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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重制 · 开发日志54篇 返回专题
无名刀水墨书封

原创连载

无名刀

血雨楼天字级杀手无名,杀人无数,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楼主亲笔一封信、一两银子的悬赏,把他从杏花镇的八桩失踪案,一路引向三十年前的灭门旧案。刀是杀人的,剑是护人的,两条路只能走一条。当他终于揭开「无名」二字背后的真相,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仇家,而是整个江湖织成的一张天网。

5 卷 · 189 章

第96章 善后

卷三 · 柳家秘闻 约 2,373 字

柳绍开被两名健硕青壮反剪双臂架着,跌跌撞撞拖进了大宅正堂后侧的柴房。

他的右腕已寸寸碎裂。那是方才在大堂之上,被沈念归以沉重的乌木刀鞘顺势一格震断的。手骨软垂,整条手臂像被生铁重锤当头碾过,在阴湿狭窄的回廊里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他嘴里还在不住地咒骂,唾沫混着暗红血污,含混不清,面容怨毒而狼狈。

柴房厚重的硬木门板被沉沉合拢,生铁门闩严丝合缝地落了下去。门缝隙里透进一线清晨的微光,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柳平反手系紧腰间那串沉重的铜钥匙,铜环磕碰发出清脆微鸣。他转过身来,走到回廊廊柱下,对着静立门前的柳娘郑重一揖。

“大小姐放心,人已锁死在深室。”柳平声音浑厚沉稳,“族中精壮子弟昼夜轮班死守,待府衙有司差役一到,连同那些通敌密契与四车私银,一并移交官府公堂明正典刑。”

柳娘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如水:“柳平,从今往后,柳家的门庭该由你带着族人走正道了。”

日头逐渐爬上大宅东侧高耸的马头墙,后院假山坍塌的废墟周围,早已围满了泥瓦工匠与族中青壮。

暗道入口隐在假山倾覆的乱石深凹底部。青黑色的岩石被夜雨浸得滑腻,覆盖在表面的厚重青苔泛着幽暗微光。崩落的碎石与焦木已被众人合力清理出一角,露出了那个黑洞洞的拱形石门洞。一股浓烈刺鼻的陈年盐卤酸气混杂着潮湿水霉,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暗道深处倒灌翻涌出来。

那是柳家二房三十年来背着全族私自开凿的走私暗渠。内接假山暗库,外连镇外纵横交错的活水运河,专供北方天网暗中洗运官铸生银、走私兵器与调配绝密信函。三十年来,不知有多少无辜性命与肮脏交易,皆是顺着这条水路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渊。

柳娘走到洞口旁半蹲下身,侧耳倾听着地底深处湍急回荡的水流奔涌声。

她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膝头站起身来,转向身后早已严阵以待的工匠。

“封死它。”柳娘开口,语调没有半分迟疑。

数十名工匠齐声应诺,手中铁锨与木桶齐齐挥动。

粗砂、碎石与熟石灰调配而成的黏稠灰浆,被一桶接一桶毫不留情地灌入洞口深处。浓重的生石灰碱气冲天而起,混着冰冷的泥浆在洞底发出咕嘟咕嘟的黏滞声响。灰浆层层堆叠夯实,自暗渠源头一直漫涌到假山地表的石沿边缘。

数名身材魁梧的青壮合力抬起平整厚重的青条石,一排排严密坚固地垒砌封堵。沉重的铁锤敲击在条石接缝处,发出清脆悠扬的金铁震鸣,声浪在大宅开阔的后院上空回荡不息,仿佛是在向这片被阴霾笼罩了三十年的土地鸣响送葬的钟声。

最后一块重逾百斤的坚固条石稳稳推入卯榫暗槽,工匠们手起泥抹,将浓稠灰浆抹得平整如镜,曾经见不得光的暗渠洞口彻底化为一堵密不透风的坚实石壁。柳娘按着石面,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膛三十年的浊气。三十年的私盐暗道与通敌血债,随着这堵石壁被永远埋入深渊。

柳娘转过身,步履沉稳如岳,踩着石板路正中走向大宅前院。

大宅正门高耸的石阶之下,柳平双手捧着数册整齐码放的账簿与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垂首肃立。

“柳家的正账全在此处。”柳娘指着厚厚的账册,“盐引、漕运码头、城中铺面与千亩良田,每一笔干干净净的产业都在明册之上。二房这些年来私自克扣各房族人的分红与良田,你依照族谱名册,一亩一分,全数奉还给族人耕种。”

柳平眼眶微红,郑重捧过账册与钥匙:“大小姐,您真不留下来执掌家业?柳家数百口族人,老的老小的小,全盼着您归宗住持大局。”

“我三十六年前便被族谱除名,柳家的门径早已不再属于我。”柳娘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大门外青石街上静静伫立的沈念归与苏小棠身上,“我欠柳家族人的,今日借这四车生银与底册已全数还尽。可我欠老柴叔一条命,欠摇光师妹三十年潜伏、两年囚禁,欠千面坊三十七条冤魂一个交代。我的路在北面,不在江南温软水乡。”

柳平眼眶发热,知晓再难挽留,只得双手捧紧族谱,对着柳娘深深躬身一拜到底。

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去,柳家镇长街两侧的店铺陆陆续续卸下了厚重的门板。

豆腐铺前腾起浓郁诱人的热豆香,杂货铺的掌柜挥动竹帚洒扫门前积尘。长街上走动的镇民三三两两停步交谈,虽然寻常百姓并不知晓昨夜深宅大院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厮杀,但笼罩在古镇上空三十年未散的压抑阴冷,已然在阳光普照下烟消云散。

沈念归负手立在街口老槐树的青石旁。

晨风掀动他的黑袍,腰侧悬着的乌木佩刀沉静冰凉,整幅深黑刀鞘在微光下泛着暗哑坚韧的光泽。他没有闭眼,眸光越过长街屋脊,凝望着极北处隐隐起伏的茫茫苍山。

他想起暂厝在镇外山坳密洞深处的老人。

柴叔躺在铺满干茅草的石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素白粗麻单覆过头顶,旁边靠立着那根磨损发亮的弯钩竹竿。

还有柳夫人。

太夫人的遗体早在数日前便已暂厝在密洞进门的石台上,清油灯点在灵前,忠良族人昼夜轮班好生看守,未曾受到战火波及分毫。

两个在三十年前那场灭门大火中受尽摧折的老人,终于在沉冤昭雪的这一晨,等来了迟到的安宁。

轻微的脚步声自石阶方向传来。

苏小棠走到沈念归身旁,手里拿着一卷整饬干净的防潮油布:“柳平已传下话去,族中祖茔那边已备好了柏木寿材,族长正室柳夫人的灵柩,午后由全族长辈依照最高规制大礼安葬归陵。”

沈念归微微颔首。

“那柴叔呢?”沈念归低声相问。

“柴叔不属于柳家,他一辈子都是千面坊的人。”苏小棠抬眸望向远山,眼底泛起一层柔和而肃穆的光彩,“我们在后山挑了一处向阳的静坡,背靠苍峰,俯瞰江南,那是他老人家当年烧火时最喜欢的清净去处。”

柳娘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街而来,面容虽然苍白憔悴,但那双被烟火刀疤掩映的眼眸里,唯有一片无波的深潭。

“大宅诸事交割清楚了。”柳娘在两人身前停下脚步,“走吧,回密洞,带两位老人入土为安。”

沈念归左手稳稳扶住腰侧佩刀的乌木刀鞘,迈步踏上晨光照耀的青石小径。

三道身影并肩走出柳家镇古旧的牌坊,向着镇外山坳密洞的大道稳步前行。晨风吹散夜露,大宅正堂方向的青烟渐远,一段三十年的恩仇离合,在正午的朗朗天光下,迎来了最为端严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