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挂在半空,白雾散尽了,杏花镇的青石板街面被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昨夜残留的药味和河水的腥气。街上的行人比昨夜多了些,但多得有限。三两个卖菜的妇人蹲在墙根下,篮子里的萝卜缨子已经蔫了,没人来买。偶尔有人从街对面走过,目光飞快地扫一眼无名背后的包袱,又飞快地移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全镇都知道了。昨晚豆腐铺的阿兰失踪,今早一个背刀的外乡人被里正堵在门口。全镇都在传同一件事:那个人的眼神冷得像刀。
无名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沿着长街从东往西走,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他在观察。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串起所有的铺面和宅子,但小有小的好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条巷子都在他的视野里。他的目光有节奏:先看门,再看窗,再看门槛上有没有新鲜的踩痕。二十年的杀手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门是活人走的,窗是活人看的,门槛上的痕迹是活人留下的。
走到镇西的时候,他听到了铁锤的声音。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很旺。火光从敞开的铺门里涌出来,把门前那一小块地面烤得发烫。铁锤落在砧子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火星子四溅,在日光下显得不那么亮了,但每一锤砸下去,砧子上的铁坯都会微微变形,发出一声闷响。那是熟铁被反复锻打的声音,沉重,结实,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无名在铺门前停了一步。令他停步的是铁匠铺后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街面,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搭在竹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手。她穿一身素色的棉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帷帽的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下巴很尖,嘴唇抿着,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感。
竹竿上搭着一件蓝布短袄。
那件袄子洗得发白了,白到蓝色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影子。领口磨破了,被人用针线细细缝过,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像蚂蚁排队。缝了两针,线头掐得很干净。那针脚仔仔细细,像在缝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无名多看了那件袄子一眼。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来。面纱后面的眼睛很清,清得像冬天的井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她看了无名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晾衣服。
那一眼很短。但无名记住了。
茶棚在镇口桥头,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摆着三张桌子。老妇人正在烧水,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无名走过去坐下,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昨天傍晚在她这里喝过茶的那个人,那个问路去杏花镇的人。
"客官。"老妇人的声音比昨天压得更低了,"你还没走?"
"不走了。"无名说。
老妇人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她把一碗粗茶推到无名面前,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赵秀才。"无名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碗沿,"什么来历?"
老妇人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一下。她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桥头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镇东的读书人。搬来有七八年了。说是州府辞了差,回来养老。"
"什么差?"
"师爷。给知州当师爷。"老妇人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无名不得不微微倾身才能听清,"他那个知州,死得不明不白。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赵秀才当天就辞了差,收拾包袱走了。没过几天就搬到咱们镇上来了。"
无名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阿兰认识他?"
"认识。"老妇人点了点头,"镇上谁都认识赵秀才。他教过阿兰认字。阿兰不会说话,赵秀才就用笔在纸上写字跟她聊。聊了有小半年。"
无名没有再问。他搁下茶钱,起身走了。老妇人盯着他的背影,嘴里嗫嚅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秀才的院子在镇东头,一扇半旧的木门,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没锁。无名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一棵石榴树种在墙角,叶子落光了,只剩几颗干瘪的果子挂在枝头。树下摆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只翻扣的杯子。椅子旁边散落着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卷。
"请进。"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温文尔雅,不急不缓,像书院里给学生讲课的先生。
无名走进屋。屋里光线不太好,窗子只开了一扇,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墙的一张书案上。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正拿着一本线装书在读。他放下书站起来,冲无名拱了拱手,动作干净利落,礼数周全。
"在下赵文远,镇上的读书人。"他笑了笑,"阁下是昨晚到的那位?"
无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赵秀才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手上。赵秀才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笔的茧,这个位置对。但无名的视线在他右手拇指内侧停了一下。
那里也有一层茧。那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握笔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侧面,拇指内侧的茧只有两种来源:一是常年握刀柄,二是常年捏暗器。赵秀才的那层茧很薄,但很硬,边缘有一圈发白的死皮。那是旧茧,磨了好些年的。
无名没有点破。他在竹椅上坐下,接过赵秀才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昨夜泡的,已经走了味,带着一股陈旧的苦涩。
"阿兰。"无名开门见山,"你跟她熟?"
赵秀才的神色没有变化。他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把线装书合上,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阿兰是豆腐铺的姑娘,"他说,"不会说话。我教过她认字。聪明的姑娘,学得快。"
"昨天黄昏,她在哪?"
"不知道。"赵秀才摇了摇头,"昨天下午我在庙里看书,天黑才回来。"
"古庙?"
"对。"赵秀才端起茶壶给无名续了一杯,动作从容,壶嘴对准杯口,茶水注入时没有溅出一滴,"那庙清静,适合读书。我每天都去。"
无名接过茶杯,没有喝。"庙里还有别人?"
赵秀才想了想。"有一个挑担的货郎,"他说,"半年前开始出没。逢三逢六来镇上,有时候在庙里过夜。我见过他几次,不怎么说话,放下担子就靠墙角睡。"
"他叫什么?"
"不知道。"赵秀才又摇了摇头,"货郎嘛,走街串巷的,谁会问他名字。"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他来的那几次,庙里的供桌上会多出几粒米。很细的米。不是贡品。"
无名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供桌下的米粒。昨天他在庙里看到过。
赵秀才的目光落在无名脸上,温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无名从那潭水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太干净了。一个人面对背刀的外乡人和镇上第八个失踪者的追问,不该这么从容。赵秀才的从容是准备好的。像一个考生走进考场,每一道题都提前背过答案。
无名放下茶杯,站起来。
"多谢。"
"不客气。"赵秀才站起来送客,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阁下查案归查案,夜里小心。镇上的人……对外乡人不太友好。"
无名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身后,赵秀才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温文尔雅,一如既往:"有空再来喝茶。"
木门合上了。
赵秀才站在门后,听着无名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午后的蝉鸣里。
他没有动。他站在门后整整等了一炷香。确认那脚步声不会再折回来之后,他才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很暗。他把窗户关上,又把窗帘拉上,只留下一线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亮了靠墙那排书架的最底层。他蹲下身,把最底层的几册旧书搬开。书很沉,积了灰,但他搬得很轻,怕弄出声响。
书架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赵秀才伸手按住那块砖,往里推了一下。"咔"的一声轻响,砖块往后缩了半寸,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本线装书的宽度。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画。
宣纸,卷轴,画得很小,展开不过一尺见方。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豆腐铺的门口,低着头,手里包着一块豆腐。湿布摊在膝上,豆腐的切面方方正正,白得像一块玉。女子的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对着手里那块豆腐笑。像在笑自己包的豆腐不好看。
赵秀才把画展开,搁在膝盖上。午后的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画中人的脸上。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画中人的脸颊。
指尖在发抖。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摸到了一样东西,知道那东西很重要,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它带出水面。
他盯着画中人嘴角那丝笑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画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里,推上砖块,把旧书一本一本摆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每放一本书都要用手掌按一下书脊,确认它和旁边的书对齐了才放手。
做完这些,他在书案后坐下来。凉茶还在壶里,无名没喝完的那杯还在桌上。他端起那杯冷茶,一口喝了。
茶凉了。手还在抖。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