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在运河上幽幽荡开,客栈后巷沉在浓稠的夜色里,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沈念归从窗口翻出去的时候,靴底踩在瓦片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他停了一息,等那声碎响被夜风吹散,才继续往下攀。窗台下面是客栈的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他沿着墙面上的砖缝往下攀了半丈,松手落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他贴着墙根往北走。后巷没有灯,只有远处运河上画舫残留的几点灯火在雾气里明灭。他绕过了两个弯,穿过了一道半塌的院墙,回到了棺材巷的背面。
巷子里比昨天更暗。晨雾从巷口灌进来,把两旁的灰砖高墙泡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沈念归沿着后巷走到巷尾,在那扇挂着半只白鹤的破门前面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油灯。很暗,快要灭了的那种暗。
他叩了三下门。
门里面的咳嗽声停了一息。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一个人每走一步都要把全身的重量从左脚挪到右脚。脚步声到了门后面,停住了。
"谁?"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带着浓重的痰音和酒气。
"摇光让我来的。"沈念归说。
门闩抽动的声音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瞳仁里没有光。那只眼睛在沈念归脸上停了三息,又移到他腰间的两把刀上。
"进来。"
门打开了。沈念归侧身挤了进去。
屋子很小。小到沈念归站在门口就能把整间屋子看遍。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快要灭的油灯。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一只缺了口的粗瓷杯,杯子里的酒已经干了,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酒渍。
但这间屋子最显眼的不是这些。
是画。
满墙都是画。没有裱糊,没有装框,直接用浆糊贴在墙壁上。画的是瘦西湖:五亭桥、白塔、钓鱼台、二十四桥。每一幅都不大,大约一尺见方,笔法狂放,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汁淋漓还没干透,有的地方已经干得发裂了。画上的瘦西湖全是夜景。灯火朦胧的瘦西湖,雾气弥漫的瘦西湖,月光照在水面上的瘦西湖。同一个地方,画了无数遍。
一个画了三十年瘦西湖夜景的人。
白发。驼背。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灰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瘦,瘦到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枯的井。但他的手,握笔的那只右手,很稳。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墨渍和老茧,是画了几十年画的手。
钱一笔。
老头咳了两声。那是从胸腔深处往外翻的重咳,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暗黑色的痕迹。那是血。
"坐。"老头指了指床沿。自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咳了一阵。咳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空的。他把酒壶放回去,叹了口气。
"摇光让你来拿什么?"
沈念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痕很深,边角发脆,被人反复折叠过。他把纸展开,平铺在桌上。油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照出一些模糊的线条和标记。
换岗图。
但图纸上的线条和标记已经不完整了。有大片的空白。那是被洗掉了。有人用什么东西把图纸上原本的标注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条淡淡的痕迹和一小片没有洗到的角落。
钱一笔把油灯端起来,凑近图纸。他的浑浊老眼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图纸的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墨点。
很小。比芝麻粒还小。但在油灯的光线下,那个墨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晕痕。是墨汁滴落在还没干透的纸面上时自然洇开的那种晕痕。
钱一笔的手指在那个墨点上停了很久。
"这是我的。"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那是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五年前。摇光来找我。她让我把换岗图画给她。我画了。画到最后一个角落的时候……手抖了。滴了一滴墨。"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归。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个画了三十年画的人,在认出自己笔触时的那种确认。
"这滴墨我擦不掉。纸已经干了。我只能用刀尖把纸面刮薄了一层,但还是留了痕迹。"钱一笔的手指从墨点上移开,"摇光说不要紧。她说这个墨点就是证据。证明这张图是我画的,不是别人伪造的。"
他顿了一下。
"她把图带走了。后来有人把图上的标注全洗了。洗得很干净,但这个墨点。洗不掉。因为墨渗进纸纤维里了。要洗掉墨点,就得把纸洗烂。"
沈念归把图纸推到钱一笔面前。"你能复原?"
"能。"钱一笔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咳了一阵。咳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我有一种药水。三十年前配的。涂在纸上,能把我洗过的墨迹重新浮出来。但需要时间。三天。药水要一遍一遍地涂,每涂一遍等它干透,再涂下一遍。三天之后,图上的标注就会重新显出来。"
"三天。"沈念归重复了一遍。
"三天。"钱一笔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画的后面摸出一只木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瓷瓶和几根极细的毛笔。瓷瓶里的液体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药水不多,只够用一次。三天之后你来取图。"
沈念归点了点头。他把图纸留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他停下来。钱一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
"你是沈不渡的儿子。"语气是陈述。
沈念归没有回头。
"我认得你的刀。"老头说,"三十年前我给你父亲画过像。他站在念庄的大门前,手里握着一柄没出鞘的剑。他的眼睛。和你一样。"
沈念归的手搁在门框上。
"你去天牢,替我带一句话给摇光。"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咳嗽的尾音和三十年的风霜,"告诉她:三十年了,钱一笔还记得她真正的脸。"
沈念归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后巷里浓雾弥漫,他沿着昨天的路线翻过后墙、穿过废院、攀上客栈后墙,从窗口翻回客房。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一阵风穿过一条没人走的巷子。
苏小棠坐在椅子上,双腿盘着,手里正在用银针挑一块干饼的碎渣。看到沈念归从窗口翻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三天。"沈念归在桌边坐下,"他需要三天。"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放下银针,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换班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个灰衣人走了。来了一个新的。黑衣服,没戴斗笠。坐在同一个位置。"
沈念归走到窗边。街对面茶楼的二层窗户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端坐不动。和昨天的灰衣人一样,目光死死锁在福来客栈的正门上。
三天。
钱一笔需要三天复原图纸。对面的暗探不会给他们三天。每一天都是一场赌博。赌暗探不会破门而入,赌钱一笔的药水管用,赌三天之后那张图纸上的标注能完好地浮现出来。
沈念归把手搁在刀柄上,坐回桌边。窗外的运河上,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了第一缕日光。日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只空碗和碗旁边的冷茶。
三天的倒计时,在滴漏声中缓缓转动。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