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被盯

午后的日头渐渐被厚重的阴云吞没,官道两旁的桑林越来越密,身后的跟踪者在三度换装后已然将无形的绞索套向了颈侧。

第一个跟踪者是挑空担的汉子。跟了大约五里地之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草帽的老汉,赶着一头骡子,骡车上堆着几捆干草。骡车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沈念归假装系了三次鞋带,每一次蹲下去都能看到骡车上那顶草帽的帽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走了十里地,骡车也消失了。换成了一个采桑的农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片桑叶。但苏小棠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农夫的鞋底是新的。泥地里走了半天的人,鞋底应该沾满了泥。这双鞋底干干净净,像刚从箱底翻出来的。第二,农夫摘桑叶的动作太慢了。采桑的人摘叶是一把一把地抓,这个人是一片一片地数。数的时候目光不在桑叶上。在前方二十步的两个人背上。

"换人不换路。"苏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三拨人,同一条线。他们在布网。"

沈念归没有回头。他继续走。前方的官道渐渐变窄了,两旁的桑林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的后面是荒草。路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靴底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像踩在一块快要腐烂的肉上。

"前面就是乱葬岗。"苏小棠说。


乱葬岗在官道的尽头。

一走出桑林的边缘,眼前的景象就变了。荒草从脚踝一直长到腰际,枯黄的草叶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死灰色的光。草丛里散落着坟包,那是被遗忘了的、塌了半边的、棺材板从泥土里露出来的坟。破棺朽木在荒草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木头发黑了,长满了蘑菇和青苔。坟包之间散落着烂纸钱,被风吹得四处飘零,像一群没有归处的白色蝴蝶。

乌鸦。很多乌鸦。蹲在破棺的边缘和枯树的枝杈上,歪着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嘎",声音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口破了的钟。

沈念归走进乱葬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耳朵在听。和上次在枯树林里一样。他在听寂静。鸟不叫了。风变轻了。连乌鸦都安静了。

左后方。十五步。坟包后面。

右前方。二十步。破棺旁边。

正后方。二十五步。枯树底下。

左前方。十步。最大的那个坟包后面。

第五个。右侧。三十步。灌木丛里。

五个人。

沈念归停下来。他的右手搁在刀柄上。但他没有拔。

五个人同时动了。

从五个方向同时冲出来。黑衣。蒙面。黑巾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钢刀。五把钢刀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出暗淡的白光。五个人的刀,沈念归注意到了,都是倒插在腰后的。刀柄朝下。千面坊的佩刀方式。

为首的是一个矮个子。他的刀比其他人的短一些,窄一些,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他冲到沈念归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刀尖指向沈念归的胸口。

"账留下。"矮个子的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人可以走。"

沈念归看着他。没有说话。

矮个子等了三息。三息之后他动了。

钢刀从右侧横切过来。刀风呼啸。快。比枯树林里那五个杀手快得多。这一刀有章法,有角度,有后手。刀尖在横切到沈念归胸口位置的时候忽然往下压了半寸,变成了一个从右上到左下的斜劈。劈的是沈念归的右腰。

沈念归的身体微微往左偏了半寸。钢刀从他右腰旁边擦过去,刀锋割断了他外袍的一根线头。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

第二个人从左后方冲上来,刀从上往下劈。劈的是沈念归的左肩。沈念归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握住了另一把刀的刀鞘。他没有拔刀。他把刀鞘从腰间抽出来,由下往上挑。

刀鞘的尖端挑在了第二个人的刀身上。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正好挑在刀身最薄的位置。钢刀被挑飞了。在空中翻了两圈,"笃"的一声钉进了旁边的一个坟包里。刀身没入泥土三寸,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第三刀。

第三个人从正前方冲上来。刀从正面直刺。刺的是沈念归的胸口。沈念归的身体往右侧了半步,同时右手腕翻了一下。刀鞘横拍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咔"的一声。那是手腕关节被震麻了的声音。第三个人的钢刀从手里脱落,掉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三刀。三鞘。不到两息。

剩下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看着地上的两把脱手的钢刀,看着沈念归手里那根刀鞘,看着刀鞘上没有一丝血迹。从头到尾,刀没有出鞘。

矮个子的手在发抖。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尖已经不指向沈念归了。刀尖垂了下去,指向地面。他的眼睛从蒙面布后面瞪着沈念归,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掉了整个虹膜。

沈念归往前走了一步。矮个子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又退一步。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把刀。在沈念归一个人面前。退了。

矮个子转身跑了。其他四个人跟着跑。五个人的脚步声在乱葬岗的荒草中回荡了几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桑林的方向。

沈念归把刀鞘收回腰间。从头到尾,刀没有出鞘。他用的只是刀鞘。

"走。"他说。


乱葬岗的南面有一条河。不宽,大约三丈。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河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

两个人涉水过河。河水冰凉,凉得小腿发麻。涉到对岸的时候,沈念归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桑林边缘,隐约能看到几个黑色的身影在晃动。他们没有追过来。

界河。两个县的分界。过了河就是另一个县的管辖范围。大师兄的势力在这个县没有根基,至少暂时没有。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一个荒村。村子已经没有人了。房屋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他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草屋,推门进去。

草屋里只有一堆干稻草和一张破桌子。两个人在稻草堆上坐下来。沈念归把两把刀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账上那个人。"沈念归开口,"最后一个活着的。"

苏小棠从包袱里取出铁盒,搁在破桌上。她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铁盒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

"摇光的信里说:那个人记了三十年行踪。"苏小棠的声音在昏暗的草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是找到大师兄现脸的关键。大师兄也在找他。"

"他在哪?"

"不知道。"苏小棠摇了摇头,"但账上有线索。摇光记了十年的账,每一笔借出都有日期和名字。顺着账查,查到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他就藏在那些名字里面。"

沈念归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两把刀。两把刀的刀鞘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不同颜色的光。

"明天。"他说,"翻账。"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荒村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河对岸的桑林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两点微弱的光。那是追兵的灯笼。他们还在河对岸等着。

但他们不会过河。

沈念归闭上眼睛。掌心上谢渊刻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走向。铁衣坊。账。回来。她。回来了。

还有两个字没有刻在掌心上。

弟弟。最后一个活人。

他攥紧拳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