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梁砸落的轰鸣震荡着整座主楼,烈火吞噬了三元楼东厢的飞檐斗拱,梁木崩解迸溅出漫天火星。崩塌的砖木彻底封死正堂通向外界的正门,浓黑烟尘顺着残破走廊狂暴倒灌。空气中充斥着木料焦臭与刺鼻气味,碎瓦如雨点般砸向狂奔撤离的人群。沈念忘双臂托住重伤焦黑的杂役,疾步向后巷暗廊撤离。沈念归横持沉黑长鞘断后,脚下踩稳碎瓦,警惕着四周弥漫的杀机。
两翼火海阴影中,数十名戒律堂重甲死士挺枪结阵压上。漆黑重盾连成铁壁,斩马厚刀自盾隙探出,将狭窄石巷堵得水泄不通。铁盾摩擦撞击,前锋数柄重矛齐齐放平,锋刃直指撤退众人的后心。
烟尘翻卷间,陈不鸣手中那柄以粗麻布包裹的短刀连鞘斜向劈落。浑厚内劲震退两柄当头斩落的厚刀,老人的魁梧身躯横拦在巷道中央,刚猛劲力将当先的两面重盾劈得凹陷龟裂,为后方撤离的人群撑开了一条生路。
沈念归沉黑长鞘随之翻卷而至。他身随鞘走,以连绵化劲挑开数柄长矛,长鞘顿地横扫,将逼近的刀手扫得凌空翻滚。长鞘内侧紧紧绑负着三份底稿原件,冰冷硬物紧贴胸腹,沈念归内息沉凝,稳稳守住暗廊左侧的空档。
苏小棠背负机匣,迅速引领负伤的武当道童与伙计退入暗门。她取下药囊,飞快将止血药粉洒在受创皮肉之上封住血流。柳娘以浸药麻布压住骨裂的右肩,单凭左手短刃斩断木栅绳索,以肘顶翻木架横在巷口阻滞追兵。摇光以指力疾点垂死杂役周身大穴护住心脉,指引众人沿通道疾走避险。
然而狂暴的杀气并未停歇,反而自火海正中央骤然拔升。
烈火撕裂的青砖碎屑中,一道青灰身影踏碎漫天火浪穿透浓烟而至。顾长绝一身长袍虽染尘灰,周身三尺却激荡着浑厚罡气,烈火难侵分毫。这位执掌正道盟三十年的一代巨擘面沉如水,眼眸深处泛着森然寒芒,手中握着寒芒吞吐的七星宝剑。
三元楼公断已失控,只要沈念归长鞘中的底卷重见天日,顾长绝三十年来的滔天罪证便将昭告天下。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带走铁证,更要将知晓内情的人尽数灭口。
顾长绝足尖踏碎门槛,身形瞬息跨过火海。大宗师内力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左掌凌空轻推,天枢纯阳罡气化作重重巨浪,将甬道青石墙壁震出道道蛛网裂痕。
沈念归首当其冲,周身气机瞬间被大宗师雄浑掌力正面锁死。他身后便是伤残幼童,退无可退,只能猛然拧转腰胯,将真气尽数灌入沉黑长鞘,横鞘立于胸前硬接此击。
轰然巨响中,天枢掌力与长鞘剧烈相撞。狂猛反震力道顺着长鞘狂暴倒灌,沈念归双臂发麻,内腑如遭重锤猛击,当场喷出一口猩红热血,身形贴地滑退数丈撞上石壁。长鞘外层铁箍被掌风震裂脱落。
顾长绝身形不滞反进,七星宝剑挽出森寒剑网,剑气撕裂炽热气浪,直取沈念归咽喉与贴身底卷。大宗师杀势森严狠辣,剑气所过之处碎石尽皆化为齑粉。
沈念归气血翻涌,眼看剑芒已逼近寸许,身后幼童命悬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自废墟深处轰然炸裂。
陈不鸣魁梧的身躯骤然自侧翼暴起。这位在杏花镇隐姓埋名三十年的残腿老人,眼中爆发出绝烈神光。三十年前沈家惨遭血洗,他因残腿未能护住故主,三十年来日夜受尽煎熬;而今故人之子就在眼前,他绝不容许惨剧重演。
陈不鸣残腿猛踏碎石,浑身骨骼连环爆响。他将残存三十载的纯阳真劲毫无保留地悍然激荡而起,经脉皮肉如烈火烹油,整个人衣袍猎猎鼓荡,短刀悍然出鞘。
粗糙短刃掠过虚空,一道重逾千钧的纯粹刀罡拔地而起。无鸣刀三十年磨砺出的绝决意志融入这倾力一斩,沉厚刀芒如长虹贯日,正面斩向顾长绝的七星剑网。
轰的一声雷鸣爆响。
刀剑与掌力在狭窄甬道中央剧烈对撞,爆发出一声刺耳雷鸣。恐怖气劲向四方席卷,顶端残梁被震断砸落,围逼上来的重甲死士被狂猛气浪生生掀翻倒飞。
顾长绝眼神骤变。一股决绝狂暴的刀劲顺着剑身疯涌而入,震得他右臂发麻。这燃尽心脉的一刀,竟硬生生将他凌厉狠辣的七星剑芒劈偏半尺,连凝聚的大宗师混元掌劲也被强行斩碎。
狂暴气浪倒卷之下,这位正道第一人竟被生生逼退了半步,脚下青砖登时被踏成碎粉。
顾长绝胸中杀机暴涌,眼眸森冷如冰,寒声斥骂对方竟敢燃烧心脉来挡路。
陈不鸣短刀刀身在极度碰撞下布满裂纹。但他根本不退半步,面庞涨红,反手将残存刀势化作铁壁,稳稳卡在暗廊入口。
顾长绝勃然大怒,大宗师威严受辱,左手如鹰爪探出,天枢重手法带着阴毒内劲拍在陈不鸣胸口。与此同时,顾长绝扳指幽光闪过,袖底暗簧爆鸣,三枚淬毒乌金透骨钉暴射而出,贴着掌风直钉陈不鸣心脉。
周围重甲死士趁势挺枪结阵,四柄重矛狠狠贯穿了老人的肋骨与腹侧。
透骨钉与重矛瞬间入肉,乌黑浓稠的腥血狂涌喷溅。相伴三十年的短刀终于不堪重负,在巨力碾压下咔嚓断裂成两截。
陈不鸣浑身剧颤,口鼻涌出大口暗红血沫。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哀鸣。
在剧痛中,老人惨烈大笑,单手紧扣断刃残锋猛然前压,断刀横斩如电,硬生生将刺入体内的四柄精铁重矛齐根切断。死士们被这股同归于尽的凶煞狠意震慑得魂飞魄散,踉跄后退。
陈不鸣宛如一道染血铁闸,沉雄地楔在暗廊与后堂交界的狭窄隘口中央。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双臂暴起青筋,猛然撞翻侧旁摇摇欲坠的承重石柱。
石梁轰然倾倒,断砖碎石滚滚砸落,将追兵与前路彻底隔断。
陈不鸣立在碎石堆前,回头望向沈念归,眼中没有丝毫悔恨,唯有如释重负的坦荡。他用尽浑身力气厉声大喊,催促沈念归带众人快走,当年未能护住沈家的恩仇在今日已然彻底还清。
顾长绝被滚落的石梁与横在当场的血肉之躯逼停脚步。后方火海彻底失控,正堂即将全盘塌陷。眼看沈念归等人退入暗道,顾长绝面色阴鸷,当机立断收剑后掠,抬手一掌斩断悬索。
万斤断龙石轰然坠落,地动山摇间将暗廊入口彻底砸死封绝,碎石烟尘四溢。后堂厢房方向紧接着传来短促惨叫,留存的人证已被灭口。烈火与巨石阻隔,追凶与解救人证的可能皆被彻底断绝。
暗廊深处,烟尘渐渐落定。
沈念归双目微红,双手紧紧攥拳,掌骨在重压下发出沉闷微响,指缝间渗出几滴血丝。沈念忘背负伤者赶回,呆立在满地血泊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陈不鸣背靠冰冷的碎石缓缓滑落坐下。胸口黑血渗湿了衣袍,半截断刀深深扎入砖缝,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沈念归急步上前,双手颤抖着按住老人后心欲输真气。
陈不鸣吃力地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推开沈念归的手臂。老人面如金纸,目光穿透烟尘,望着暗道深处相拥脱险的年幼学徒,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沉静神采。
陈不鸣拄着断刀,低声叫沈念归先看通廊里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