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竹棚外的泥径被晨露浸得湿滑,枯黄的残竹叶紧贴在泥泞间。
沈念归在前开路,沉黑乌木佩刀横握在左手,脚步轻落无声。苏小棠小心搀扶着摇光走在当中,柳娘提着软鞭缀在最后,警惕地扫视着后方薄雾笼罩的荒林。
离开谷地旧竹棚半里,前方的杂木林渐渐变得稀疏,现出一条通往西岸官道的夯土小径。
小径拐角处立着一座年久失修的荒废土地小庙,砖瓦塌了半边,残破的供桌翻倒在野草深处。
沈念归驻足不前,右臂横向微展,示意身后三人隐蔽。
苏小棠反应极快,护着摇光闪身退入一丛茂密的人字高竹之后,柳娘也顺势压低身形,单手按在湿润的泥地上。
土地庙残存的黄泥山墙上,赫然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粗糙黄麻纸榜文。
两名身着短褐作行商打扮的劲装汉子正站在墙边。一人提着带鞘单刀,另一人正用浆糊刷子将榜文四角按实。二人动作极为利落,腰间暗暗隆起,显然藏着精巧机弩。
“贴完这一处,速速赶往红石矶渡口。”提刀汉子声音压得极低,“上头下了死令,无论官私各路码头,凡见可疑者一律扣押。宁可错杀,不可放走一人。”
“明白。”执刷汉子低声应道,“西边各村的保正也已接了手令,只要这四个重犯露头,插翅难飞。”
二人收拾好行囊物什,动作迅捷地翻上停在路边的健马,沿着土路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林间雀鸟惊飞的扑棱声响。
沈念归静立片刻,辨清四方确无埋伏,方才沉步走出竹丛,来到那堵残破的山墙前。
他抬手撕下那张黄麻纸榜文,转身折回竹林密处。
四人围拢在青竹掩映的背阴洼地,目光齐齐落在这张刚揭下的通缉令上。
纸面上并无任何精细的人形画像,只有寥寥数行冷酷刚硬的朱墨小楷,底下赫然盖着鲜红的六扇门与江南水运提刑司双重官印。
“西狱走失重犯四名:一着玄衣佩黑木长刃青年,体健目深;一枯瘦老妪,肋下带创;一青衫少女,携药囊金针;一素衣长妇,右臂残伤。凡知情不报者诛三族,格杀勿论者赏千两,凭首级领赏,生死不论。”
苏小棠读完最后几字,指尖不由得微微发紧:“天网动作真快,公文半日内便能通传至乡野。更狠的是这句‘生死不论’,分明是严令各路人手直接下杀手,不留半点活口。”
摇光探出苍老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上的字迹,面露冰冷哂意。
“他们急了,也在防着下层生乱。”摇光声音嘶哑,却透着洞悉大局的沉定,“你们且细看,这张地方官面张贴的通缉令上,只录了粗略的体貌特征与格杀授令,既未写沈公子的身世,也未录千面坊当年的由头。这说明什么?”
沈念归目光微凝:“地方各路哨卡与爪牙,只接了截杀指令,并不掌握这桩大案的全部底细。”
“正是此理。”摇光微微仰头,缓了缓气。
老人低声道:“当年千面坊旧案牵连太大,天枢纵使在总堂知晓你我身份,也断不敢将水账失窃与念庄内情公之于众,更不敢让寻常官兵知晓沈不渡后人现身。”
摇光目光冰冷:“地方巡哨不知内情,只认体貌与衣着拿人。至于周砚生与滤水室旧吏,此刻生死未明、仍困在地底,天网追捕我们,全凭一股杀人灭口的急迫。”
柳娘凝视着榜文,单手托着下巴思忖道:“下层追兵不熟识我们的真正面目,全凭这身行头与伤势盘查。只要避开他们的常规眼线,换掉形容,他们便难辨真伪。”
“不错。”摇光眼中寒芒微凝,“天网总部知晓又如何?寻常追兵只知见可疑者格杀。他们预测不到我们的临时路线,我们便可用分路与穿插,从这道疏漏里争出空隙。”
沈念归将那张通缉令翻转过来,借着透光的薄纸,指向榜文背面淡淡的水渍印记。
“从方才两名暗哨的言语,以及这榜文张贴的位置来看,天网布控的重心显而易见。”沈念归手指沿着地面枯枝划出两道清晰的凹痕,“其一,各处官道要隘与驿站已被铁桶般封死;其二,如红石矶这般水深浪阔的大型渡口与客运码头,已全数布下精锐暗桩,专门盘查重载大船与行客。”
柳娘点头赞同:“西岸水网虽然开阔,但大船需走深水主航道,极易被官舫撞角拦截。反倒是那些连通芦苇荡、水深不过数尺的断头小港、淤泥荒滩,官船根本无法驶入,正是大网之外的漏眼。”
“只是我们四人同行,目标委实太过扎眼。”沈念归收回手指,环视三人,“一青一素,一老一伤。这等体貌特征组合在一处,走到哪里都如暗夜明烛,极易引来全盘截杀。只要有一处暗桩发难,四人便会陷入重围,甚至被一网打尽。”
摇光与柳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决断。
“沈公子的考量极是。”摇光沉声说道,“合则力分且形迹毕露,分则虚实莫辨。与其抱作一团被天网合围,不如分头行事,借西岸曲折迂回的水网向外穿插。”
柳娘单手拢住披风,接话道:“沿西岸向南行十五里,有一处早年被淤泥堵塞的废弃旧渔棚,名叫双柳梢。那处水荡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青芦苇,更有暗渠连通外围荒山,官兵巡哨向来不愿深入。我们以此地为界,分头前行,在双柳梢汇合。”
沈念归略作思索,当即定策:“柳娘精通水脉,且熟知西岸暗渠走势,小棠身法轻灵且懂药理。小棠,你随柳娘沿浅滩苇丛的小径贴水摸过去,柳娘认路,你从旁照应,避开所有石桥与村落。”
苏小棠抿紧嘴唇,重重点头:“沈大哥放心,我定会护好柳姐姐。”
“我随摇光前辈走旱路山梁。”沈念归继续说道,“我体能完好,前辈经脉气血受损,山林崎岖,我可护持周全。若真遇上外围搜山的散兵游勇,我亦能从容引开敌手,不致波及水路。”
摇光微微颔首:“老身虽动不得霸道真气,但闭息潜行的老本行还未丢尽。有沈公子在前引路,走山梁林莽反倒最稳妥。”
四人迅速清点行囊,消除脚下泥痕。
就在沈念归准备将撕下的黄麻通缉令碾碎埋入土中的刹那,远处谷口方向骤然传来刺耳悠长的号角之声。
紧接着,沉闷的铁蹄踩踏声伴随着猎犬低沉的喘息与狂吠,自谷地入口处由远及近汹涌逼来。密密麻麻的脚步震动着林间地表,枯竹叶随着震动簌簌发颤。
追兵已经封锁了谷口,搜山猎犬的气息正顺着晨风弥散开来。
“他们顺着马蹄印搜过来了。”柳娘眼神冷冽如刀。
“按计行事,绝莫迟疑。”沈念归将那团纸屑塞入泥中踏实,右手横握沉黑长鞘,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双柳梢渔棚见。走。”
柳娘单手拉住苏小棠,两道身影如林间灰燕般悄无声息滑入低洼的芦苇暗渠,瞬间隐没在茂密的青苇丛深处。
沈念归侧身护在摇光身侧,二人借着山梁老树的虬枝掩映,脚下微动,轻灵迅捷地贴着山石棱角向密林高处掠去。
两路身影分道扬镳,刚刚脱离旧地不过百步,谷口方向已隐隐可见披甲持弩的黑衣追兵穿林而过,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中闪烁着森然死意。
沈念归扶住摇光,绕过老树,伏低身子贴向山石后面。谷口的弩手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