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自黑石危崖深处呼啸刮过,卷起落星亭飞檐残存的枯黄松针。沈念忘反扣玄铁短刃,森然目光紧紧锁在沈念归脸上,语调如同冰水滴入深潭。
沈念归立在亭前青石阶上,五指按住沉黑长鞘的鞘口。三纸核心原件紧紧绑负于长鞘内侧,触及衣襟传来厚实微硬的触感。危崖之下,湘江支流的汹涌浊浪拍击着嶙峋礁石,沉闷如雷的涛声在漆黑深谷中久久震荡。
“三十箱塞北黑火雷,早已顺着地下暗渠送入三元楼基坑。”沈念忘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短刃鞘身,“引线由我麾下的死士亲自握着,只要火折子落下,三层重楼连同地基立时化为焦土。”
沈念忘上前两步,踩着满地碎石冷冷低语:“衡州旧运河废弃的引水涵洞,正对着三元楼的地窖储冰室。我们借着翻修排污沟的幌子,连夜凿开了地底石条。”
“不仅是三十箱黑火雷,所有的承重立柱下全填了乌油与毒烟砂。”沈念忘眼中浮现冰冷血芒,“雷火一起,整座楼阁轰然坍塌,浓烟与烈火封死四门,谁也休想逃脱。”
沈念忘在亭内来回踱步,玄铁短刃在指间灵活翻转。那是天网死营特有的围猎步伐,每踏出一步,周身气机便收敛一分,宛如黑夜中随时暴起的恶狼。
沈念归神色沉凝,长鞘横置身侧,挡住山风刮来的刺骨寒意:“各派齐聚三元楼,公断尚未开场。你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错。”沈念忘毫不掩饰眸中的暴虐杀意,“所谓公断不过是一场幌子,天网暗桩早已渗入其中,各派不过各怀鬼胎。”
沈念忘冷哼一声:“他们集结兵马要公断,只是想趁机夺取原件,将当年知情者彻底灭口。”
沈念忘语带讥讽:“三十年前念庄灭门,他们踩着沈家的尸骨换来今日地位,如今还在三元楼登台做戏。”
“他们既然赶着去三元楼分赃做戏,我便送他们一起上路。”沈念忘面带杀机。
沈念忘跨前一步,玄铁短刃随手臂微扬,逼近沈念归咽喉三寸:“只要你交出三纸原件,或者在公断那日抽身退走,我保证不会伤你分毫。”
沈念归并未后退,沉黑长鞘微微抬起两寸,鞘端精准抵住短刃下压的力道。两柄兵刃隔鞘交撞,沉重浑厚的内劲在尺许之间无声震荡,震得石阶落叶簌簌翻卷。
短刃的鞘身传来尖锐蜂鸣,乌木长鞘则沉雄如渊,将下切的暴烈杀劲尽数化解。沈念忘手臂微震,连退半步才稳住身形,目光微凝,神色转冷。
“脱离死营这三年,我们在废弃窑洞里忍饥受冻,伤口化脓生蛆,只为了等到今日。”沈念忘五指深深掐入石柱棱角,手背青筋如枯藤暴起,“我们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沈念归看着眼前的同面幼弟,沉声质问:“三元楼不仅有各派掌门与盟主府卫队。”
“衡山林青右臂重伤,仍拼死自重弩下取回供词。”沈念归语调沉缓如铁,“华山外门老剑客宁受门派羁押,也要留听当年的灭门公道。”
沈念归目光坚毅,直视胞弟双眼:“公断之期定在三日后,届时整座衡州城的寻常游侠、外门门人,都会聚在三元楼门前观礼。”
“长街两侧还有无数茶肆摊贩与寻常街坊。”沈念归踏前一步,手中长鞘稳如磐石,“火雷一旦点燃,整条街市立成炼狱。那些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也会死在你的雷火之下。”
“那又如何?”沈念忘语调冰寒,唇线紧绷透出惨烈嘲讽,“当年念庄大火合围,烈火烧塌后堂屋脊,何曾挑选过有罪与无辜?”
沈念忘眼眶泛红,字字透出浓重怨戾:“死营暗档里记着当年血泊,护送我的死士横尸荒野,谁又给过他们公道?”
沈念忘猛地收拢五指,指骨发出清脆爆鸣:“在死营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我只学到一个道理。弱者注定沦为弃子,退让换不来活路。”
“要想撕碎恶狼,就得比恶狼更凶残。”沈念忘低沉开口,胸膛起伏。
沈念忘反手握紧短刃,刃尖剧烈震颤:“你以为凭几纸残账,就能让那群掌门认罪?”
沈念忘眼神如血:“天网深埋两朝,唯有烈火与鲜血才能彻底洗净。”
沈念归长鞘微沉,化解开短刃逼来的杀意:“雷火若是吞没了三元楼,天下人只会记得念庄后人滥杀无辜的恶名。”
“天网的幕后真凶反而能借此脱身。”沈念归冷静地剖析局势,“他们只需将所有罪责扣在死士头上,世人便再也看不到伪供与旧水账的真相。”
沈念归迎着山风朗声说道:“陈不鸣已在赶赴衡州的途中,各派有良知的宿老亦在动身。公断是要将铁证公之于众,彻底击碎他们的伪装。”
沈念归看着胞弟泛红的双目,正色说道:“用无辜者的血肉填进火坑,算不得复仇。这只是天网死营留在你身上的恶毒烙印。”
“你这是借着报仇之名,让自己变成与天网一样的暴虐屠夫。”沈念归声音清朗,字句掷地有声。
沈念忘身形猛然一僵,周身杀气陡然暴涨。玄铁短刃在掌中剧烈嗡鸣,刃鞘相扣处泛出冰冷寒光。
“屠夫?”沈念忘神色森冷,额角青筋跳动,“我早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兵。你安安稳稳活在世间,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沈念忘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血亲的温热彻底熄灭,只余下决绝的杀伐之意:“把路让开。把三纸原件交给我,让我连同酒楼一起烧干净。”
“原件留着,是为天下昭雪正名。”沈念归五指扣住鞘口,步履沉稳如岳,“三日后在三元楼,我会当着各派与天下人的面揭露底账。”
沈念归沉声宣布自己的底线:“至于你埋在地下的火雷,我也绝不会让你引爆。”
“你要救那些伪君子?”沈念忘五指骤然收紧,骨节由于用力发出微响,眼中翻涌着暴烈怒意,“你宁愿护着那些逼死沈家的门派,也要挡我的路?”
“我护的是无辜者的性命,护的是公道与真相。”沈念归神色冰冷而坚定,“我会先救他们。”
沈念归垂眸看着脚下散落的碎石,指腹贴紧长鞘微裂的硬木外壳。沉重的鞘身在风中传来一丝极微弱的脉动,沉稳而坚决。
危崖之巅风声呼啸,松涛翻涌如潮。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在惨淡月色下宛如互为倒影,神情与眼底的光芒却截然不同。
一个满心只有玉石俱焚的狂暴仇恨,一个坚守克制守护的清明底线。同出一源的骨肉血脉,在对待无辜者的一念之间彻底割裂成殊途两端。
沈念忘站在危崖边沿,夜风鼓动着他单薄的黑袍,露出腰间残旧的皮扣暗带。沈念忘缓缓收拢外袍,五指合拢紧握住腰间的青铜残扣。坚硬的金属棱角硌紧掌心老茧,传来深切的钝痛。
“这枚残扣我带走了。”沈念忘语调恢复了死寂与冰冷,身形悄无声息地退至落星亭危崖边沿,“公断约期不变,三元楼见。”
夜风卷起满地断枝碎叶,沈念忘身形倒掠而起,轻踏在悬崖外侧凸起的古松枝梢之上。
念忘跃出亭外:“到约期三元楼,挡我的人,我先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