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西边的山梁上沉下来,把柳家大宅的飞檐和院墙一并吞进灰蓝色的阴影里。
老柴蹲在砖窑外面的矮墙根下,伸手将后腰别的粗铁柴刀扶正,行囊扎紧。晚风穿过青石窄巷,带着后厨大灶散出的松烟气和酱缸发酵的酸味。老柴闭目轻嗅,灶膛里燃的是干松木,酱缸白日里翻动过,透着一股浓重的油腻荤腥。
院子里传来一阵错杂的皮靴踢踏声,由远及近,又向东面回廊拐去。那是二房巡夜的家丁。老柴默默数着更漏步点,待脚步声彻底散在石板尽头,方才贴着墙脚疾行。
早年老柴往柳家镇送过劈柴,对二房后厨与柴房的格局了然于胸。加之白日里柳平标出的地势图,假山暗库与暗格通风道的位置,已在他脑子里盘得一清二楚。
柴房门虚掩着。老柴侧身滑入,顺手将门栓轻巧搭上。灶膛底下的灰烬尚存温热,老柴伸手探去,熄火不过两三个时辰。柴房角落齐齐码着半人高的松杉劈柴,散发着干燥苦涩的木香。
退火地道就在灶膛正后方。
老柴屈膝蹲伏,枯瘦的手摸向大灶底部那块略显松动的青砖。指尖微扣,青砖应手而拔,露出一道仅容一人缩肩侧进的狭长暗口。陈年沉积的阴湿霉气迎面扑来,寒凉刺骨。
老柴先将随身包裹推入洞中,随即俯下身躯,贴着石地钻入暗道。
这条废弃排气道比料想的更为逼仄。粗糙的青砖犬牙交错,蹭得两肘与膝头火辣作痛。老柴手肘与膝头抵住两壁粗砖往前寸寸膝行,背脊紧贴着冰凉砖石。柴刀横在后腰,厚实的木柄带着淡淡烟熏味。
爬出三十余丈,头顶幽暗的砖缝间透下几缕微光。
那是暗库上方的通风气窗。
老柴登时屏息凝神,将右耳紧紧贴在石壁上。暗库内并无巡察更夫的走动之声,唯有一阵穿堂微风在空旷地底回荡,隐若极低沉的呜咽。
老柴腾出右手,用粗铁刃尖小心抵入铁栅接缝,稍一用力,酥烂的陈年白灰便簌簌剥落下来。铁栅深嵌石缝,为免弄出铁器磕碰脆响,老柴指尖顺势扣入灰槽,抠剥干泥。半片干硬的指甲在石渣中折裂,沁出血珠,老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管将铁条向外扳开半寸空隙。
缝隙已足容一眼探看。
老柴将右眼凑向铁栅缝隙。
整座地底青石暗库比外头所见庞大得多。
气窗正下方并排摆着数条铁木重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掀开盖子的沉重铁箱。箱内白晃晃一片,尽是成排码放的十两生银。清冷的微光自库顶渗入,洒在白银表面,映得老柴满脸泛起一层寒霜。银锭边缘棱角分明,毫无市井流转抚摸的磨损痕迹,分明是官炉起出后直接封存的官银。
老柴眨了眨被石灰迷住的眼角,视线滑向两侧。
暗库两侧是整整两面依墙而立的巨型兵器架。
刀枪剑戟如森严林木,泛出森森青光。老柴曾随千面坊行走江湖,一眼便辨出那些钢刃上折叠锻打的百炼云纹。更扎眼的是刀鞘铜扣上的官铸吞口,那是边军精锐方配用的制式。刀柄皆以坚韧的黑鲨鱼皮密实缠裹,握感极硬,遇血不滑。整座兵器架所蓄铁刃,足可武装一支百人精锐。
老柴指尖轻按青砖,视线移向暗库最深处。
靠墙摆着两排黑漆矮柜。柜顶之上,厚厚码放着数十捆由油纸包裹的簿册。外表虽无书名,但那捆扎麻绳的打结手法,却如重锤般狠狠砸进他的眼帘。
黄线结。
正是千面坊独门传递密件的黄线十字反扣结。
老柴呼吸猛地一滞,指骨紧扣在冰冷的铁栅条上。
那是千面坊当年散落各地的暗桩底册。三十年前总舵大火,天下人皆以为秘录尽数毁于烈焰,未料竟被柳家二房以油纸防潮、以精麻密锁,完好无损地深藏于此。这堆沉寂的案卷是随时能引爆江南的暗火。
老柴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微移视线。在矮柜拐角的最深处,赫然耸立着一扇严丝合缝的包铁厚木门。门缝中渗出一线如豆的昏黄火光。
门板上隐隐凸起着几道幽黑的铸痕。
七点连线,勺柄微斜,正是凌厉肃杀的北斗七星图。
老柴喉头微动。那是天网最森严的核心秘印。当年千面坊账房三师叔惨死火场,焦黑的石壁残垣后,亦留有这道一模一样的七星刻纹。天网在江南盘踞三十年的真正核心,全锁在这道门内。
老柴足足盯视了三息,随即果决闭目,不再贪看第二眼。
探明方位已足。老柴将剥落的灰渣抹回铁栅缝隙,顺着狭窄砖道缓缓向后退行。逼仄的土道摩擦着皮肉,但他身法极稳,未带起半粒碎石滚动。
退出灶底,四下寂寂。老柴将青砖复位,柴灰抚平,翻出柴房外门。
正当迈出柴房阴影的刹那,三步外的回廊拐角处,一个黑衣青年提着熄灭的白纸灯笼霍然顿足。
那青年脚步极轻,眼神凌厉如冰锥,腰间赫然挂着一枚七星铜扣短刀。
两人的目光在沉黑的夜色中猝然相撞。青年眼皮微跳,目光扫过老柴腰间微露的柴刀与沾灰布袄。
谁也没有发出声响。
老柴神色未改,微驼着脊背,如同寻常走差的烧火杂役,提着竹竿朝西面碎石小径慢吞吞走去。黑衣青年在后方骤然起步,靴底踩踏枯枝的轻响迅疾逼近。
老柴未走大路,欺身翻过丈许高的后院断墙,一头扎进后山密布的杂树林中。树枝如刀刃般划过面颊,身后高墙上已传来黑衣死士落地的闷响。
老柴猫腰伏进一丛茂密的马棘刺丛中,任凭冰凉的夜露浸透背脊,呼吸压至全无。巡查的脚步自丈许外的乱石堆旁疾掠而过,渐去渐远。
足足候了一炷香的工夫,待林间重归寂然,老柴方才自泥地中缓缓直起腰来。老柴伸手探了探后腰,铁刃与包裹完好无损。
老柴折断一根枯枝抹平身后的踩痕,借着星光绕向东山密洞。
砖窑洞内,篝火已熄,唯余暗炭微芒。沈念归横刀端坐,苏小棠在侧擦拭短弩,柳娘倚着石壁闭目凝神。闻得动静,三人立时警觉抬头。
“探明了。”老柴卸下行囊,以指尖蘸着冷茶在石案上勾勒,“暗库连着后厨,深处藏着几十箱官铸生银与百人份的官造利刃。”
沈念归起身按刀:“底册可在库中?”
“在深处矮柜上。”老柴指腹微压,“整整两柜千面坊当年的暗桩底册,俱捆着黄线结。再往里是一扇刻了北斗七星的铁门,门内透着烛火,天网核心尽在其中。”
柳娘身躯微震,咬住下唇。
“撤出时在回廊撞上一名巡视死士。”老柴低声道,“虽被我借山林甩脱,但宅内防备必定加剧。动手之时,须万分谨慎。”
沈念归微微颔首:“今夜紧闭洞口,养精蓄锐,明日依计直捣暗库。”
三里外,柳家后山杂木林缘,四柄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名黑衣死士首领按着腰间短刀,猛地收紧手中皮缰。两头体型如牛犊的西域血獒獠牙泛着腥涎,湿润的犬鼻紧紧贴在覆霜的草尖泥地上,喉管中发出阵阵沉闷的低吼。
“回廊后厨外有外人翻墙的残痕。”首领冷笑一声,刀镡撞在皮甲上发出一声清响,“此人身上带着大灶积存的松烟与陈年油焦气。”
血獒猛然昂首,两道猩红的兽瞳恶狠狠锁死东山深处的茫茫林海。
“搜。”首领冷冷挥刀,“顺着烟气,天亮前将这只摸库的老鼠掘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