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石道在第十九步处转为宽阔。
沈念归的额角擦过一块凸起的生铁石棱。他侧身矮下脊背,左手抚过岩壁上一道横贯的生铁咬合接缝。接缝向外延伸,原本湿滑发黑的深青水石,转为天牢第七层外围的原生灰岩,粗粝坚硬,石隙间渗出的冷水滴入衣领,透着数十载积攒而成的浓烈水霉与生铁腥涩。周砚生伏在他肩头,胸腹起伏微弱,呼吸间夹杂着浓重的血气。
五人依次走出暗道。
苏小棠率先踏出狭缝,指尖高擎火折子,昏黄光晕在坚实粗糙的石壁上徐徐展开。
沈念归架着周砚生迈入宽阔甬道。
老人的右肩全凭沈念归的前臂稳稳托住。穿透琵琶骨的两个血洞已然止住涌血,边缘凝成紫黑血痂,但随着每一步踏落,周围萎缩的皮肉仍会剧烈抽搐。周砚生牙关紧咬,下颌两块硬肉绷起,汗水顺着苍白的鬓角渗入领口,始终未吭一声。
五人的前行步履明显放缓。
苏小棠手持火折子在前引路,微弱的光亮仅能照清前方数步的湿滑地面。沈念归以臂膀挽住周砚生的身躯,老人的布靴在泥泞中拖出两道长痕。断铐老囚紧跟在侧后,主动弓起肩背,以布满血口的手掌托扶住周砚生的后腰,分担下坠的重量。
柳娘紧贴着石壁前行,右肩紧挨岩壁,垂在胸前的受创左臂以带血布条绑缚,右手掌心在潮湿石皮上寸寸滑动,辨析着周遭的动静。
五道身影在仅容两人并行的阴暗回廊中缓慢推进。
他们迎面经过了第一间石牢。
牢房的精铁栅门斜斜歪倒在门洞外侧,门框上粗大的生铁铰链齐根崩裂,露出扭曲变形的茬口。整扇铁栅有数根铁条向外凸起,显是被巨力硬生生扯脱。
牢房内空无一人。
坚硬的石板地面上横卧着一只破碎的陶碗,碎片边缘积着厚垢。紧挨陶碗的石壁根部钉着半截精铁重镣的残桩,链环被极锋利的断铁利刃整齐斩断,切口发亮,毫无锈痕。
沈念归的目光在铁链截面上稍作停留。出刀极为果决,速度奇快,显然是精通合击斩杀的天网死士所为。
第二间石牢同样空旷。
被拆毁的铁栅平铺在积水石板上,成了踩踏通行的跳板。铁门正中留有一道清晰的鞋底纹路,花纹粗密,正是天牢当值内卫所穿的厚底靴印。
壁上的铁镣锁环完好,锁舌微弹,系由专用钥匙旋开。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两侧连续十余间石牢尽皆门洞大敞,空无一物。
或是铁栅被拆,或是门条被铰断,残存的铁锁有的被斩断,有的被整根撬落。石板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烂草与发紫的陈年血斑。其中一处牢房深处的石壁上,清晰烙印着五道深陷石缝的抓痕,碎裂的指甲残片深深嵌入石缝。
沈念归神情冷峻,脚下一步未停。
柳娘的喘息声自后方传来,比先前更为沉滞。
沈念归并未回顾,但他的听力捕捉到了异样。柳娘贴壁前移的摩挲声发生变化,原本轻灵探路的指尖,转为掌根重重顶在湿滑石皮上。她正竭尽全力支撑着身形。
走在前方的苏小棠低语:"柳姨,可还能撑?"
"无碍。"柳娘的声音沙哑如砾石相擦,语调平静得宛若谈论寻常事。
老囚深知柳娘重伤在身,连忙咬牙将周砚生垂落的半截身躯往自己肩头挪靠了几分。老囚手腕上的断铐碰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声微响。
柳娘侧目看了一眼老囚,轻轻吐出一口气,未伤的右手仍紧护在周砚生身侧,随时防备失衡跌仆。
她包扎左臂的粗布已然被深色血污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手腕滴落,在浅水表面晕开一缕微红。
她始终紧抿双唇,未曾吐露半句痛楚。
几人又接连经过了九间石牢,全数死寂无人。
有的铁栅被拆,有的铁条被整面拉倒。一间牢房的门楣上挂着半截发黑的铁锁链,链条垂挂在石板上,缝隙中填满了发干的黄泥与踩踏痕迹。
沈念归默记着数。自走出暗门至今,已经连续走过了整整十四间囚室。
无一活口。
天网在封狱钟声敲响之前,已然将第七层外围的重犯彻底清空转移。
行至第十五间石牢门前。
此处的景象与先前的囚室截然有异。
生铁铸造的重栅并未脱落,依然扣在门框铰链上。然而正中靠下的三根铁条,被人用破甲厚剪齐齐剪断,断茬锋利发亮,毫无锈蚀痕迹。剪断的断截向两侧弯卷,刚好被掰成一个可容单人侧身钻入的缺口。
石牢内部干干净净,没有碎瓦,没有凌乱杂草,亦无血迹。
正中的石板上平放着一副精钢脚镣。
镣铐敞开,两段粗铁链顺着地表笔直延伸至墙基铁环。锁头侧面插着一枚扁平青铜暗匙,钥匙深陷锁眼,未曾拔出。
苏小棠在缺口外伏低身形,并未贸然探手触碰,眼眸紧盯牢内细微陈设。
沈念归半蹲下身,视线穿透铁栅缺口,落在囚室侧壁上。
坚硬冰冷的石壁上留着数道利器划出的浅痕,笔锋极深,字迹清晰可辨。
那是三个短促的字:
"走水门。"
沈念归徐徐站直身躯,苏小棠亦随之起身,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神色中看出凝重。
这处囚室关押的显然是千面坊安插在天牢内部的关键暗桩。在死士封狱清场的最后一刻,此人暗中凭借通条脱铐剪铁,在被押解带走之前,为随后赶来的同伴留下了指明生路的密语。
他已被死士列队押往未知深处。
同行五人继续向前跋涉。
通道由笔直转为向左倾斜的慢弯,粗粝石壁阻挡了前方的视野。苏小棠手提火折子行在最前,微黄的火影在潮湿岩壁上拉扯出摇曳的长影。
行至弯道顶点,前方的石路骤然分岔为左右两条截然不同的甬道。
左侧甬道略为宽阔,岩壁干燥,没有水迹漫延,迎面透来微弱的燥热。暗道深处闪烁着跳动的亮光,呈现出松明火把特有的昏黄光圈,距离极远,显然有重兵驻守往来。
右侧甬道逼仄幽深,石壁淌满水痕,寒气森森。深处一片死寂黑暗,毫无火光。
然而在那片漆黑的最深处,隐隐传来持续不断的涌动水声。水流浑厚沉稳,带着地脉暗涌特有的节律,在深石回廊中回荡不休。
五人伫立在分岔口前。
火折子的微光穿透不了两端的深影。左侧火影遥遥,右侧水声沉沉。
沈念归俯瞰地面。
左侧干燥的石道上,重重叠叠踩满了天牢厚底靴的新鲜印痕。
右侧湿滑的石板上空无鞋印,唯有自上而下缓缓漫流的冰冷水渍。
老囚跟在几人最后,浑浊的双眼凝望着右侧的漆黑水渠,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干涩的低语:"那是水眼,活水排泥的生路。"
柳娘单手扶住湿壁,呼吸微促,神情沉冷如铁。
苏小棠将火折子交到左手,右手搭上短刃吞口。
左有火光,重兵密布;右有急流,深不见底。
五人驻足在生死岔路之前,屏息戒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