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桩

破晓的江雾贴着泥岸的芦苇缓缓流淌,第二棵老槐树粗壮的黑影在晨光中拔地而起,树下整齐摆放着几双麻绳草鞋。

夜船在天亮前靠了岸。泥岸很窄,两旁是枯黄的芦苇和淤泥。两个人踩着湿软的泥地往岸上走,靴底打滑了两次。上岸之后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比三岔口的那棵更大。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晨雾中像一把张开的巨伞。树根盘错在地面上,像一堆凝固了的蛇。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缝隙里长着青苔。树下摆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老翁。老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麻绳草鞋,手里正在编草鞋。麻绳在他手指间穿梭,发出干燥的"嗤嗤"声。

苏小棠走到树下,在老翁面前停下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老翁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编。

"千层底,不如千面底。"苏小棠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句普通的闲话。

老翁的手指在麻绳上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

"千面底早就绝了。"老翁的声音沙哑,像一把钝了的刀在磨一块旧石头。

"绝不了。"苏小棠说,"有人记得。"

暗号对上了。老翁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苏小棠脸上停了三息,又在沈念归脸上停了三息。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草鞋,从板凳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巴掌大,叠了四层。每层之间用蜡封过口。老翁把油布包递到苏小棠手里。

"等了两年。"老翁说,"她说会有人来拿。我每隔三天来这里坐半天。编草鞋。等人。"

苏小棠接过油布包。她没有急着打开。她的手指在油布的折痕上停了一下,摸到了折痕的深度和方向。折痕很深,被人反复打开又折回去过。油布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霉斑,是长期藏在潮湿环境里留下的痕迹。然后她一层一层地展开。

油布里面是一张纸。纸不大,大约三寸见方。纸面泛黄了,但墨迹还很清楚,字迹工整,收笔往左偏。摇光的字。

苏小棠把纸展开,举到晨光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嵌进纸面,墨迹在纸纤维里洇开了一小圈。写字的人在落笔时攥紧了拳头。

"大师兄已知账被取走。铁衣坊外他盯了很久。账给你们,他就派人南追。只追账,不杀旧人。他怕旧人把他认出来。"

苏小棠的目光在"只追账不杀旧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账上记号指到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那个人记了三十年行踪。他是找到大师兄现脸的关键。别光盯字。要看字底下的人。"

苏小棠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很久。信很短,但每一句话的分量都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涟漪还没散开。

老翁在板凳上看着她收信。等她收好之后,老翁开口了。

"她说的话,我原封不动转给你们。"老翁的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等了两年的人终于交差之后的轻松,"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光盯着账上的字,要看字底下的人。"

他顿了一下。

"她还说:拿到信就走。不要回头。这条路上不干净。"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板凳上。老翁看了看银子,没有推辞。他低下头,继续编他的草鞋。麻绳在他手指间穿梭,发出干燥的"嗤嗤"声。

两个人转身走了。走出老槐树的时候,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田野在雾气中一个一个浮出来,像水底的石头慢慢露出了水面。路两旁的枯草上还挂着露水,沾在裤腿上湿漉漉的。


走出老槐树大约百步,沈念归忽然停下来。

"系鞋带。"他说。

他蹲下来,假装系靴子上的带子。蹲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膝盖旁边往后扫了一眼。

二十步。

身后二十步的土路上,走着一个人。一个汉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肩上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空筐。筐是空的,没有装东西。但扁担在汉子肩上微微失衡,往左偏了一点。左边的筐比右边的筐重一些。那是汉子的腰后面别着什么东西,重心往左偏了。

沈念归站起来,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从昨晚出城到今天早上,一路上都没有被人盯过。但出了老槐树就跟上了。说明暗探是事先埋伏在这条路上的。大师兄知道他们会来老槐树取信。

"后面有人。"

苏小棠没有回头。她的步子没有变,还是刚才的节奏。

"挑担的?"

"空担。"

"腰后面呢?"

"有东西。"

苏小棠走了两步。她的目光往路旁的灌木丛扫了一下,像在看风景。

"刀柄朝下。"她说。

沈念归的目光又往后扫了一眼。这一次他看清了。汉子的腰后面,灰布短褂的下摆微微鼓起一块。鼓起的形状。那是竖着的。刀柄朝下,刀尖朝上。短刀。插在腰带后面,刀柄朝下。

"千面坊的人。"苏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刀柄朝下是千面坊暗探的佩刀方式:拔刀的时候从腰后往上抽,比从腰侧往外拔快半息。大师兄的人。"

沈念归没有说话。他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样。他的脑子里在盘算:乱葬岗三十里,按现在的步子大约要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身后的暗探会不会叫人?如果叫了,来几个?

"甩不甩?"苏小棠问。

"不甩。"沈念归说,"甩了他,后面还会来更多。"沈念归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我们的路线。甩了一个没用。"

苏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沈念归已经很熟悉了。千面坊的人在算计别人时才会有的笑容。

"前面三十里。"她说,"有一个乱葬岗。荒坟遍地,杂草齐腰。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沈念归看了她一眼。

"乱葬岗。"苏小棠的声音很平,"荒坟遍地,杂草齐腰。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一个人追进来,容易迷路。迷路的人。"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容易走丢。走丢了的人。谁也找不到。"

沈念归没有回答。他继续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交错着,一前一后。身后二十步,挑空担的汉子也跟着走。扁担在肩上微微晃动,空筐在扁担两头轻轻摇摆。

三个人。一前一后。在晨雾弥漫的土路上,往乱葬岗的方向走。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田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只乌鸦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空中画一个圈,又落回去。

沈念归的手搁在刀柄上。他的拇指按在刀柄的起笔处,指腹感受着凹陷的笔画。

前方三十里。乱葬岗。

杀局在路上等着。

身后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交错不散。挑担汉子手按倒插短刀,沈念归与苏小棠的目光已悄然投向前方三十里外的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