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画舫摇碎了半江灯火,穿过巍峨的扬州城门,喧嚣如潮的江南繁华扑面而来。
三天的路。从杏花镇到扬州,三天的官道,三天的风尘,三天的干饼和凉水。沈念归已经习惯了苏小棠走路的方式。她不走直线,总是往路的两边偏,像一只在树枝上跳跃的雀子,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摘一朵野花或者踢一脚路边的石子。她走路没有声音。千面坊的脚步。
扬州城很大。大到沈念归站在城门口的时候,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旗幡,根本看不到城的另一边。运河从城中间穿过去,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两岸的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画舫从桥洞下面穿过去,船头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楼阁的字号,红的绿的黄的,把河面映成一条流动的彩带。
苏小棠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她穿过卖桂花糕的摊子,绕过耍猴的艺人,从一个挑担卖藕粉的老汉身边擦过去,脚步不停。沈念归跟在后面,两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扫视。在血雨楼二十年养成的习惯。人多的地方,刀不能离手。
福来客栈在运河东岸,一幢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看到苏小棠脸上的半边落叶面具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苏小棠要了一间房,靠河的,窗户能看见运河。掌柜说只剩楼上的天字号了,贵。苏小棠说不差钱。掌柜看了看沈念归腰间的两把刀,又看了看苏小棠脸上的面具,识趣地没有多问。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扇能看见运河的窗。窗外的灯火从窗棂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苏小棠关上门,上了闩。然后她做了一件沈念归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半边落叶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完整的、没有遮挡的脸。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属于任何伪装的灵动。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面具长期贴合留下的压痕,不是刀伤。半边落叶面具摘下来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扇被推开的窗,外面的光终于照进来了。
她没有在意沈念归的目光。她把面具搁在桌上,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卷。布卷展开,里面插着一排银针。不是缝衣针,比缝衣针细得多,细到几乎看不见。针尖在灯火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像一排凝固了的露珠。
"千面坊的银针。"苏小棠拈起其中最细的一根,举到灯火前看了看针尖,"挑面具贴合缝用的。比绣花针细三倍。能挑开任何不超过三层的布缝而不留痕迹。"
她把蓝布短袄从沈念归的包袱里拿出来。这一次沈念归注意到了,但没有阻止。苏小棠把短袄平铺在桌面上,领口朝上。灯火照着领口那一段异乎寻常的厚硬针脚,缝线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暗沉的色泽。
苏小棠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右手拈着银针,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领口最边缘的一针。针尖探进缝线与布面之间的缝隙。极小的缝隙,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千面坊的手。
银针沿着缝线的走向慢慢往里挑。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极轻极慢,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暗器。缝线在银针的挑动下一点一点松开,露出底下更深处的东西。一根线。黑色的线。比普通的缝线粗一些,表面有一层发亮的东西。蜡。浸过蜡的线。
苏小棠把那根黑线从布层里抽出来。线很长,大约一尺半,通体漆黑,上面打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线结。每个线结的大小不一样,间距也不一样,有的紧挨着,有的隔了一寸,有的隔了两寸。线结的排列方式有规律。
苏小棠把黑线平铺在桌面上,用银针的针尖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她的眼睛在线结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数什么。
"三个结。"她的针尖在最左边的三个紧挨着的线结上停了一下,"往东。千面坊的方向密语。三个结代表东方。"
针尖往右移。
"两个结。间距一寸。"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里。两个结一寸间距代表三里路。"
针尖继续往右。
"一个结。"最后一个线结比其他的都大,打得也更紧实。苏小棠的针尖在那个结上停了很久。"树下。一个大结代表标记物。树。"
她直起身子,把银针插回布卷里。
"三岔口往东三里,树下。"苏小棠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阿九的墓。柳娘埋她的地方。"
灯火在桌面上跳动。黑线上那一排线结在光线下投下细小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沈念归伸手把黑线拿起来。线的表面还带着布层里封存了三十二年的温度。那是更冷的、属于时间和记忆的温度。他把线折好,和短袄一起收进包袱里。
"还有一件事。"苏小棠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天牢第七层。"
沈念归抬起头。
"我进不去。"苏小棠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第七层的门禁只认血脉。谢渊当年设的。只有沈不渡的后人能进。我师父进去的时候也是用了千面坊的换脸术,顶替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天网成员才混到第六层。第七层她进不去。她只能隔着墙跟谢渊说话。"
"所以我一个人进。"
"你一个人进。"苏小棠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策应。帮你盯着换岗的时间,帮你拖住守卫。但进去见谢渊的人。只能是你。"
沈念归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运河。画舫上的灯火还在河面上摇晃,把水波映成碎金子一样的光。
"要进天牢,还差一样东西。"苏小棠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些线条和标记。和昨天在破庙里给他看的那张示意图类似,但更详细。"换岗图。天牢守卫的换岗时间表。没有这个,就算你会龟息法,到了天牢门口也是送死。"
"谁有?"
"三十年前建天牢的时候,有三个画师参与了图纸设计。"苏小棠伸出三根手指,"周、方、钱。周画师十年前死了。方画师五年前疯了。被人灌了药,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只剩一个。钱一笔。住在扬州。棺材巷最里面,门上挂半只白鹤。"苏小棠的眼睛在灯火里闪了一下,"他欠我师父一条命。他会帮我们复原换岗图。"
沈念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小棠脸上。
"破庙的暗探已经到了扬州。"他说。
苏小棠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想起了后墙外泥泞里的那两组脚印,往扬州方向去的,跑的。
"如果他们也在找钱一笔。"沈念归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铁,"我们得比他们先到。"
窗外的运河上,更鼓敲响了。沉闷的鼓声从远处的城楼上传过来,穿过喧嚣的人声和水声,落在客栈的窗棂上。
二更。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从运河上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酒楼飘来的菜香。灯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映出她半边清丽的侧脸和那道浅浅的面具压痕。
"明天一早。"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棺材巷。"
沈念归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扬州城的夜色。运河上的画舫还在游弋,灯火在水面上画出长长的倒影。远处的屋檐下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盏灯忽然灭了。
沈念归的手搭在窗框上。他的目光越过河面上的灯火,越过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锁定了城西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棺材巷。
手里的黑线还在包袱里,贴着那件洗了三十二年的蓝布短袄。线结上的秘密已经解开了一个。阿九的墓。但短袄里还有没有别的秘密,柳娘的针脚里还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一晃。沈念归转身回到桌前,把包袱系紧了。
明天要赶在暗探前面。
晚一天,钱一笔可能就是一具尸体。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