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的时候,老柴察觉身后的动静不对。
晨雾尚未散尽,老柴在砖窑密洞外的小溪旁洗脸。刺骨的溪水泼在脸上,将一夜未眠的浑浊与寒意冲散了大半。他半蹲在青黑的溪石边未动,耳朵微微竖起。
溪水潺潺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庄子里的两声犬吠。
四下动静听来平常。
不妥的是雀鸟惊飞的节律。东边杂木林里的几只山雀原本啼叫得正欢,忽地齐齐噤声,隔了数息才扑棱棱掠过树梢,落向北面的低矮灌木。那股惊扰飞鸟的气息,随即也停在了原地。
有人借着晨雾与树影的遮蔽,屏息伏在林木深处。
老柴没有立刻回头。他将湿漉漉的手掌在粗布裤腿上擦了擦,撑着膝头缓缓站起,步履沉稳地往回走。步子和平素一样微显蹒跚,如同一个起早干杂活的衰迈佣工。
回到密洞口,老柴并未跨入洞内。
沈念归他们尚在里头歇息。洞内炭火早已熄透,只余残温。苏小棠缩在石角闭目养神,柳娘倚着粗糙岩壁,两人的呼吸极轻极浅。沈念归横抱着乌木鞘佩刀靠在最深处的暗壁下,双目微阖,神情警醒。
老柴在洞口停立了片刻。他俯身将行囊置于洞外青石凹处,紧了紧磨破的草鞋细麻绳,顺手整了整腰后常年插着的粗铁柴刀。老柴自包裹里摸出半块干冷的大饼,撕下一小片塞入嘴里咀嚼咽下,将余下的干粮收好。
他转身面朝北山大步走去。
北面是乱石嶙峋的荒岗,寸草稀疏,更无人家退路。昨夜既已定下夜袭暗库之策,既然追杀之敌循着大灶的松烟残迹摸到了近侧,他就绝不能让这些血腥杀手靠近密洞半步。
老柴心知身后有人尾随。
来者的身法极轻,踩过枯叶碎石几乎毫无滞涩,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杀手。且不止一人,至少有三股气息自东面与南面交叉围拢,宛若撒开的一张渔网。
老柴未曾加快脚程。
他步调从容,掌中带弯钩的青竹竿一下一下点在碎石间,宛如盲者探路之杖。三十年来隐于市井烟火,这根随身的竹竿从未离手。
向北走出二里有余,林木愈发逼仄幽深。脚下已无现成的柴道,唯余山兽踩出的细窄泥径。齐腰高的荆棘丛挂满白霜,露水将他的裤脚尽数打透,彻骨的冷意顺着脚踝往上渗。
身后尾随的人并未急于收拢包围。
对方极有耐心,三人散成扇形远远吊着,静候老卒体力耗竭、心神涣散的破绽。
老柴忽地听得一声极微弱的禽鸣。那是自喉头压出的假哨音,短促两响,贴着东侧湿冷地表飞掠而过。
那是动手的号令。
老柴在原地收步。
他将青竹竿斜插在乱石缝中,弯下腰假意整理草鞋绑带,眼角余光顺势朝后扫去。
三人。一人潜伏在东面二十丈外的枯杉后,一人伏于南侧灌木深处,第三人则不遮不掩,倚靠在正后方的一株老槐树干旁。
三人皆着黑衣皮甲,腰间佩着七星铜扣短刀。
不仅如此。
在那三人身后约莫五十丈开外,还有一人长身而立。那人双手负于背后,身形笔挺如铁标,隔着稀薄晨雾冷冷注视着老柴。
老柴微微眯起双眸。
破晓的微芒穿透林梢,投在那人的面颊上。老柴凝视了三息,搭在绑带上的手掌彻底停住。
他识得那张脸。
三十年前,千面坊扬州分舵的后厨里,一个叫阿秋的瘦弱少年曾蹲在灶台旁帮他添柴。火苗映着少年清瘦的面孔,抬起头冲他憨笑时,总露出一颗缺了半截的门牙。
当年十四岁的阿秋是分舵后院最小的打杂学徒,切葱生火的本事全是老柴手把手教出来的。
三十年沧海桑田。当年的少年如今颧骨高耸,神色阴鸷,那一颗缺角的门牙犹在,嘴角却再无半分笑意。他身披天网死士首领的玄甲,腰悬佩刀,刀鞘比寻常短刀更为粗长。
老柴站直身躯,拔出竹竿,继续迈步向北。前方的树冠层层叠叠,天光被遮蔽殆尽,地面唯余斑驳的灰影。
身后的脚步声陡然加速,踩踏冻泥的轻响宛若低伏的闷雷。
穿过最后的杂木丛,前路已尽。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乱石穿空的斜坡,坡顶矗立着几株歪斜的枯松,再往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崖底是早已干涸的乱石河谷。
已无退路。
老柴行至乱石坡尽头站定,转过身来。
三名黑衣死士呈品字形飞掠而至,在七八丈外拔出短刀,将下山路径封锁得水泄不通。
阿秋自林影中缓步走出。
他的脚步平缓沉实,靴底踩在碎石上不见丁点杂音,直至距老柴三丈处才停下脚步。
“老柴哥。”
阿秋开口,嗓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冰冷。
老柴没有接茬。他双手扣住横在胸前的青竹竿。
阿秋的视线在老柴布满老茧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掌缘处横亘着一道三十年前总舵大火灼留的焦黑疤痕,皮肉翻卷如枯树皮。
“三十年了。”阿秋淡淡道,“你依然是个烧火的老柴。”
老柴沉默伫立。
阿秋向前跨出半步。
“交出来吧。”阿秋道,“昨夜二房暗库之中,你究竟瞧见了什么,又拿走了什么,一五一十写下交予上面。看在当年旧情,天网不为难你。”
老柴枯瘦的指掌扣紧竹竿,竿头的粗铁弯钩在晨光下泛出冷冽寒芒。
“你知道我不会交。”老柴开口,语调平缓。
阿秋脸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复。
“那便换个条件。”阿秋声音渐寒,“把洞里那三人的藏身方位交出来,你大可自谋生路。天网要的是账册与余孽,犯不着用你的烂命顶数。”
老柴将竹竿顿在碎石上,激起两颗石子滚落崖边。
“你也知道我不会说。”
阿秋沉默了下来。穿堂晨风自枯松间呼啸而过,卷起碎石坡上的残叶。
“老柴哥。”阿秋双眸微垂,“当年能从火海里爬出来偷生三十载,本是不易。”
老柴听到火海二字,面容毫无波澜,唯有握竿的指骨愈发沉稳。
“昨夜暗库,我看得极真切。”老柴缓缓说道,“矮柜深处的密门上,刻着北斗七星。”
阿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千面坊当年的暗桩名册也在里头。”老柴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估量劈柴的斤两,“黄线结,油纸包,原封未动地码在柜顶。三十年来,全被你们当成锁命的把柄好好收着。”
阿秋冷冷看着他。
“当年你们灭了千面坊满门,烧毁宗祠。”老柴沉声道,“却单单留下了底册。你们拿成百上千条人命当诱饵,在江南钓了三十年的鱼。”
阿秋神色彻底沉冷,眼中唯余凌厉杀意。
“你知道得太多了。”
老柴嘴角扯出一抹淡漠的弧度:“我知道得并不多,但足够送你们下黄泉。”
阿秋右手轻轻抬起。
围在四周的三名死士齐齐扬刀,三道森白寒芒在晨风中撕裂雾霭。
老柴退后半步,背脊紧紧贴上那株枯朽的老槐树。右掌探向后腰,一把将粗铁柴刀拔在手中,左手反扣青竹竿,将铁弯钩横架在身前三寸。
乱石坡上的杀气骤然凝结。
三丈外,阿秋拇指微挑,佩刀滑出鞘口半寸,透出森然青芒。三名死士如恶狼扑食,自三面合围而上。
“最后一次问你。”阿秋寒声道。
老柴双足在碎石中狠扎成桩,右掌粗铁柴刀斜斜平推而出,在断崖绝地立下死战之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