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青苔在拂晓微光里泛着湿冷的青色,沉寂的古井深不见底,像一只凝视着天空的幽黑眼眸。
沈念归蹲在井沿上,往里看了一眼。井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井壁是旧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得像一层冷油。井水在很深的地方,看不见水面,只能听到偶尔传上来的滴水声。"嗒"的一声,隔很久才有下一声。像一口被遗忘了的深喉在缓慢地吞咽。
苏小棠站在井边,双手抱在胸前,半边落叶面具在晨光里映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她的目光从井口移到沈念归脸上,又从沈念归脸上移回井口。
"断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明天。"沈念归说,"暗巷。过他的关。"
"血榜呢?"
"过了断指这一关,出了扬州城,血榜的事以后再说。"
苏小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那种在心里掂量一个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时才会有的动作。她看了沈念归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那先学龟息法。"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井沿的石柱上,另一头扔进井里。麻绳在井壁上磕磕绊绊地往下落,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井壁上敲了一串鼓点。绳子落了很久才到底。传回来的声音变得闷了,说明已经碰到了水面。
"龟息法的口诀只有十二个字。"苏小棠蹲在井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气沉丹田,意守涌泉,想你是一块石头。"
沈念归看着她。
"气沉丹田:把呼吸压到最低,让气往下走,走到肚脐下面三寸的位置。是把呼吸变成一种……极慢极慢的流动。"苏小棠的手指在自己的小腹上按了一下,"你师父。不对,你爹的无归剑法里应该有类似的内功心法。把气沉下去,不要浮上来。"
"意守涌泉:把注意力集中在脚底。涌泉穴。千面坊的秘术,气从丹田走到涌泉,再从涌泉回到丹田,形成一个循环。循环越慢,耗气越少。"
"想你是一块石头。"苏小棠的眼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石头不会呼吸。石头不会害怕。石头不会挣扎。你沉到水底的时候,不要想自己是一个人。想你是一块石头。石头沉到水里,不会死。因为它不需要空气。"
沈念归站起来。他把外袍脱了,搁在井沿上。两把刀都解下来,搁在外袍旁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抓住麻绳,翻身跨过井沿。
井壁上的青苔在他的靴底打了一下滑。他稳住身子,双手攥紧麻绳,一步一步往下攀。井壁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能碰到两侧的砖面。青苔的湿冷从指尖传上来,渗进骨头里。每往下攀一步,头顶的天光就暗一分。头顶的井口从一个圆变成了一个碗,从一个碗变成了一个盘子,从一个盘子变成了一枚铜钱。
然后铜钱也消失了。
黑暗。
水没过脚踝的时候,冷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井水比他想象的冷得多。那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进了皮肤。他松开一只手,把里衣的领口扯松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
气沉丹田。
他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到肚脐下面三寸的位置。气在胸腔里打了一个转,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的位置停住了。像一块热铁被按进了冷水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滋"。
意守涌泉。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脚底。涌泉穴。气从丹田走到涌泉,再从涌泉回到丹田。循环。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
想你是一块石头。
他松开了麻绳。
身体沉下去了。井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膝盖,淹没了腰,淹没了胸口,淹没了脖子。最后一口气被他含在嘴里,嘴唇紧闭,鼻腔里没有一丝空气进出。水没过了头顶。
黑暗。
彻底的黑暗。头顶没有光,脚下没有底,四周只有冰冷的、沉重的、无声的水。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慢慢地攥紧。耳膜在水压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是骨头传导的声音,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面敲鼓。
心跳。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水下,心跳声变得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沉闷的、有力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肋骨微微发颤。心跳越来越快。从正常的频率往上走,越走越快,像一匹失控的马在黑暗中狂奔。
气沉丹田。意守涌泉。想你是一块石头。
他把心跳往下压。压不下去。身体的本能,溺水的本能,在拼命地反抗他的意志。肺部开始收缩。肺在自己收缩,在向他索要空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烧得他的食道发酸发胀。
他咬紧了牙关。
时间在水下变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辈子那么长。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鼓。肺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从胸口烧到嗓子眼,从嗓子眼烧到鼻腔。他的手指在水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攥住的只有水。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他想浮上去。
身体在反抗。每一根神经都在喊同一个字:上去。上去。上去。
想你是一块石头。石头不需要空气。
他没有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辈子,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指。他放松了。他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柔软,从挣扎变成了沉寂。心跳慢下来了。那是一种被压制的、勉强的、像快要停了又没有停的慢。
他浮上去了。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空气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他的喉咙。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每一口都像在吞火。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是疼的,疼得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他双手撑住井壁,把头靠在湿滑的砖面上,闭着眼睛,喘了很久。
"半炷香。"苏小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远,像隔了一层水,"第一次就半炷香。不错。"
沈念归睁开眼睛。头顶的井口又变回了铜钱大的光点。他攀着麻绳,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出井口,翻过井沿,瘫坐在后院的青石板上。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
"天牢的水路有多长?"他问。
"从湖面到天牢入口,潜水大约要走两里。"苏小棠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外袍,递给他,"加上过暗门的时间。你需要闭息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炷香。八刻钟。
他刚才只坚持了半炷香。
沈念归把外袍裹在身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那是缺氧的后遗症。他走到井沿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像一只张开了嘴巴的巨兽。
他伸手抓住了麻绳。
苏小棠没有拦他。她站在旁边,看着沈念归翻身跨过井沿,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沉入井口的黑暗中。麻绳在他手里绷紧了又松了,松了又绷紧了。井壁上的青苔在他攀过的痕迹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水印。
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苏小棠走到后院的楼梯口,坐下来。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缠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圈一圈缠在她的指节上,像一枚发光的戒指。
她听着。
井底很深。很深很深。但她能听到。她用心听着。她听到了水声。极轻的水声。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一个身。然后是心跳声。很远的、很闷的、从水底传上来的心跳声。
她的手指在银丝上收紧了一圈。
明天。暗巷。断指。
她闭上眼睛,等着。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