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破损竹棚的空隙倾斜而下,在地面斑驳的枯竹叶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光栅。
竹排之上,摊开的账页、铜片与手令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沈念归盘膝坐在竹堆前,双手沉静地搭在膝头,目光掠过每一处带血的字迹:“三十年旧案盘根错节,眼下我们手中握着的,究竟有几分实据?”
摇光背靠着青竹垛,呼吸缓慢吐纳,借着草药的药力平复经脉中残存的虚浮之气。她微微抬起枯瘦的手指,点在第三闸的水账残页与户部铜片之上。
“已知者有三。”摇光声音低沉,“其一,三十年前天网借运粮官船私铸铜钱、盗运军械,税银全经由第三死闸清洗入账。”
摇光指尖轻扣竹排:“其二,当年知晓此事的十三名押运官与旧吏,事发当夜尽被沉尸灭口,清狱杀人早是死规矩。”
老人喘息微定:“其三,第三闸下方的暗渠早已被人为改动,周砚生能活到今日,全凭哑叔暗中留下一线生机。”
柳娘单手按在竹排边缘,目光冷冽:“但未知的,远比已知的更深。”
“不错。”摇光微微颔首,浑浊双目泛起寒意,“其一,天网最高层究竟有几人参席,天枢真容为何,手中信物无法当堂指认其人。”
摇光目光沉凝:“其二,水账残页末尾签押‘苍梧’的幕后之人,当年在各派扮演何等角色,我们一概不知。”
老人冷声道:“其三,也是眼下最紧要的一桩,天网清狱狂潮,其谋划的真正规模,绝不仅止于抹杀几本旧账与几个残存老吏。”
苏小棠正在一旁将捣烂的草药仔细敷在摇光右肋的伤处,闻言手中动作微顿,低声问道:“师父,方才在第七层,天网决堤放水淹没囚室,下层石廊尽数被巨浪吞没。那天牢最深处、被精钢重锁禁锢了三十年的那位故人……可还能活下来?”
沈念归按住乌木鞘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年在杏花镇破案,他在旧账与信笺里数次窥见那位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三十年前沈不渡含冤自尽,那位剑客同样被剜去双目、割断舌根,锁入深不见底的第七层寒牢。
若此番泄洪淹狱,那位孤胆前辈化作湖底冤魂,三十年的血债与公道,又向何处去讨?
摇光神情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他绝不会死在这次泄洪里。”摇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疑。
沈念归沉声开口:“沈某曾潜入过第七层石牢。谢前辈被困之处虽嵌在巨岩中心不渗水,但此番狂涛倒灌底层。”
沈念归眉心微蹙:“石廊尽化泽国,谢前辈双目皆盲、手足受重锁禁锢,一旦湖水漫过甬道,他如何能脱身?”
“沈公子进过那处囚室,却未曾见过天牢最深层的机关走势。”
摇光抚了抚胸口,干瘪的胸膛随之起伏,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她略微喘息了一声,继续说道:
“整座第七层的玄武岩囚区,本身高悬于底层暗渠上方。天网此番决堤放闸,万倾狂涛受水闸牵引,由斜坡直接冲向最低处的旧档房与死囚营。”
老人声音森冷:“他们要淹灭的,是如周砚生这般掌握旧账的人证与卷宗,根本漫不到那座最高处的石牢。”
柳娘神情微动:“即便水势漫不上去,天网封死所有通路,断水绝粮,亦是绝路。”
“天网绝舍不得让他死在水底。”摇光冷笑一声,面容森寒,“三十年里,天网用尽手段也没能撬出长绝玉佩的下落,更未能逼他说出师兄当年托付的核心机密。只要天枢一日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天网就绝不会让他咽气。在那间石牢背后,暗藏着一口直通山体高处的运囚竖井。”
苏小棠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如此说来,天网在开启泄洪大闸之前,便已……”
“清狱钟声敲响之前,天网黑衣暗卫必已从玄岩暗井将他提走。”摇光眼神森寒,“水寨被毁,底层化为泽国,天网绝不会将要犯继续留在江南。”
老人语调微沉:“若老身所料不错,在咱们驾渔舟穿过乱苇的同时,天网的押运铁车早已由死士护送,秘密起程押往北面总坛去了。”
沈念归眸光深敛,目光凝注在眼前蜿蜒的水道与通往北方的官道地形上。
那位名震天下的长辈并未葬身浊流,如同当年被困江南一样,被无形的巨网继续羁押前行。
“既然人未死,那便总有重逢与昭雪之日。”沈念归低声说道,语调沉静而坚定。
摇光看着沈念归从容沉着的神色,面露赞许,但随即化为沉重的警醒。
“重逢固然有望,但当务之急,是看清咱们自身的处境。”摇光抬手指向竹排上的账簿与铜片,语气转厉,“沈公子,你需明白,你们怀里揣着的这些铁证,加上老身脑子里记着的旧事,确实足够让江南各派与天网的某些大人物彻夜难眠、坐立不安。但这些东西,尚不足以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扳倒天枢,更不足以定死最高层的罪责。”
柳娘单手按在腰间:“前辈的意思是,天网的爪牙很快就会扑过来?”
“何止是很快。”摇光冷笑一声,面容微绷,“三十年前他们先洗劫千面坊,三月后又逼死师兄、夷平念庄,尽是斩草除根的手段。如今咱们撕开死牢底层,带出水账与铅封铜片,天网早已将咱们视为眼中钉。整座洞庭湖两岸,很快会布满暗桩与追杀令。”
竹棚外,远处的村道上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碎石踏步声。
沈念归身形未动,耳朵却微微一动,迅速辨明那是两个早起背着柴捆的山民路过,脚步虚浮而杂乱,并无内家真气的沉稳痕迹。
危机尚未迫在眉睫,但时间已所剩无几。
“逃亡,绝不等于一味苟且偷生。”沈念归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棚内的三人,“在江南,天网根基深厚,耳目遮天蔽日。留在此地死磕,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只要我们将这些证据带出江南,只要我们四个活人还能喘气,这道铁网便始终缺了一角。”
苏小棠迅速将药囊收紧,系回腰间:“小棠听沈大哥的。”
柳娘将披风裹好,遮住受伤的右肩,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果决与冷静:“我在西岸水路还有几条旧识的暗线,避开官道官卡,尚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摇光倚着竹堆,抬头看着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刀客,低声问道:“沈公子,接下来这一步,你意欲何往?”
沈念归伸手将平铺在竹排上的核心账簿、铅封铜片与天枢铜牌收拢入怀,以坚韧的牛皮包袱重新缠紧,稳稳系在腰间贴身之处。
他右手握住沉黑温凉的乌木长鞘,指尖缓缓抚过昨夜在万斤重闸下受力挤压出的那一寸微裂痕迹,神色冰冷而平静。乌木质地坚密,纵历激战狂澜,依旧沉重如岳。
“先活下来。”
沈念归转过身,迈步走向竹棚出口,冷峻深邃的目光投向晨雾散尽后苍茫起伏的万重远山。山风卷过竹林,叶影摇曳,天光漫漫。
“先活下来,再继续查。”
晨光刺破重重云层,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四人的逃亡之路,在这座寂静的山谷边沿,正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