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商道上尘土飞扬。
十几辆装满陈粮与青盐的重辕大车在泥路上缓缓行进,骡马的蹄铁磕在碎石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哒哒声。车把式甩动着油亮的皮鞭,清脆的炸响在浑浊的秋风里荡开,惊起几只停在枯柳枝头的寒鸦。
沈念归戴着一顶压低边缘的旧草笠,身上换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布袍。他牵着一匹脚力疲软的杂毛老骡,走在一辆粮车的侧后方。
老柴拄着竹竿,背上扛着半袋充作干粮的粗面饼,步履蹒跚地跟在车队中间。苏小棠则作寻常村姑打扮,两只粗布宽袖挽在小臂上,手里提着一只盛满凉水的竹筒,脚步轻快地穿梭在车马之间。
避开了官道上的卡口,混在这支去往柳家镇收粮的商队里,一路走得极顺。
行出十余里,车队在一处宽阔的土坡缓道上慢了下来。几个车把式跳下车辕,靠在路旁树荫下卷着旱烟。
苏小棠提着竹筒走到沈念归身旁,将竹筒递了过去。沈念归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拉开数十丈远的车队。
申时前后,商道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了一处歇脚的官道驿站茶棚。
茶棚用几根粗毛竹搭着芦苇席顶,棚下摆着七八张油腻发黑的粗木条桌。十几名行商和脚夫正坐在里面呼哧呼哧地喝着粗茶,空气里飘散着劣质茶叶的苦涩与马粪的燥热气味。
沈念归随商队在茶棚外的大树下停住骡车。
他的目光在茶棚内一扫,瞳孔在草笠的阴影下猛地收紧了一下。
茶棚最西北角的阴暗处,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独行客人。那人面前放着一碗未动过的凉茶,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身形微弓。
沈念归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那人刚从长凳上站起身,准备去柜台付钱。
那人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先着地。落地的时候,身体的重心极自然地往右侧偏了半寸。左脚提起来的时候,脚尖微微内扣,带出一种难以察觉的拖沓感。
沈念归的右手瞬间搭在了腰侧的刀柄上。
那个步态,那个落地的节奏,甚至那个重心倾斜的角度,与昨夜在矮丘前疯狂交手的大师兄几乎一模一样。
老柴也看到了。他握着竹竿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吧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小棠没有动,但她眼中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
沈念归按住佩刀,装作取水的模样,不急不缓地朝着茶棚柜台的方向走过去。两人的距离从三丈缩短到了五尺。
那个独行客人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随手丢在掌柜的算盘旁边。
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沈念归的目光如冷锥般扫过了那人的脸。
五官极其普通,塌鼻梁,小眼睛,下巴略方,皮肤粗糙蜡黄,眼角还带着几道常年风吹日晒的鱼尾纹。
沈念归的目光迅速移向苏小棠方才所说的三处死穴。
发际线。碎发自然垂落在额头,发根深扎在毛孔里,没有半点胶痕。
耳后。耳垂与面颊交接处泛着健康的微红,汗水顺着耳根滑落,没有一丝翘起或浮油。
下巴接缝。下颌骨轮廓清晰,喉结滚动时筋肉牵动下巴,浑然一体。
那不是假脸。
不是活人皮,不是千面坊的易容面具,甚至不是临时涂抹的油彩。那是一张如假包换、生下来就长成这样的天然真脸。
独行客人似乎察觉到了沈念归的目光,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呆滞而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随后抓起桌上的包袱,迈着那条微跛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出了茶棚,很快便混入了前方的行人队伍中。
沈念归站在柜台前,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
苏小棠走到了他身旁,目送着那个跛脚客人的背影消失在商道尽头。
"不是他。"沈念归低声说。
"不是假脸。"老柴也跟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森寒,"是一张真脸。可他走路的架势,是从千面坊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路数。连左腿跛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苏小棠指尖在衣袖里微微收拢。
"那是影子。"苏小棠的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千面坊灭门之后,幕后那帮人不仅拿走了易容的药方,还找了一批底子干净的活人,常年照着大师兄的身形步态去训练。用一张真脸,配上一身学来的跛脚步法。"
老柴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们为什么要养这种影子?"
"为了让天下所有追查千面坊的人变成瞎子。"苏小棠转过头,看着南方苍茫的地平线,"你以为你在追大师兄,其实你追的是他的影子;你以为大师兄在江南,其实影子早已散到了塞北和两淮。天网要的不仅是千面坊换脸的皮,他们要的是一张能把整个天下都罩进去的网。"
天网。
这两个字在苏小棠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茶棚外的大风忽然猛烈地呼啸起来,将枯柳树上的残叶尽数卷向高空。
沈念归按着刀柄,没有说话。
大师兄退走前说的那一句"你以为千面坊是唯一一个",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千面坊只是这张网上被绞杀的一处结点,柳家也是,当年惨死的沈不渡与念庄三十七口,同样也是。
"车队要走了。"老柴低声提醒。
前方的商队响起了催促的鞭子声,骡马打着响鼻,大车再次在尘土中滚动起来。
三人收敛心神,重新回到商队中。
日头渐渐向西天倾颓,晚霞在天际烧成了一片如泼血般的深红。商道两旁的房屋和水渠越来越密,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隆起了一座灰黑色的巨型集镇。
集镇的东南角,一片占地数十亩的高墙大院拔地而起。青砖黛瓦,飞檐重叠,高耸的马头墙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巨碑。
大宅正门紧闭,两只高悬在门楣上的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灯笼纸早已褪色发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
商队在镇外的空地上缓缓停歇。
沈念归摘下头上的草笠,目光穿透暮色与尘埃,死死钉在了那座寂静如坟的大宅门楣上。
高悬的黑漆匾额上,只有一个字。
柳。
江南柳家,到了。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