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的光芒刺破昏黑,火光扫过狭窄石缝,映出沈念归冷冽的面庞。
泛黄的火光横扫过石棱,照亮了沈念归横在胸前的乌木佩刀。
矮壮死士眼神骤然变冷。
他看清了阴影中伫立的人影,按在腰间的右手毫不迟疑地向上猛抽,短刀自鞘中拔出三寸,冰冷刀刃映亮了他狰狞的面庞。他喉管鼓胀,张口便要发出尖利的示警号令。
沈念归脚下寸步未移,周身沉凝的气机却在刹那间悍然爆发。
他足底重重蹬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黑影向前突进。乌木佩刀化作一抹乌黑长线,自下而上斜斜挑出,沉重坚韧的乌木鞘端携带着刚猛透劲,精准撞在死士抽刀的右手手腕上。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与金铁撞击声同时响起。
剧痛令死士五指失控松开,脱手的短刀打着旋倒飞出去,笃的一声深扎入上方岩壁石缝内。
然而这名死士悍勇异常,右腕虽断,左手却猛然扯开防风铜灯的铁扣,将整座烧红的灯盏狠狠掼向沈念归面门,同时将胸膛内积聚的气力尽数逼上喉咙,发出一声穿透水雾的尖厉嘶吼:“有贼在此。”
呼喊声凄厉刺耳,在狭长回廊内如同炸雷般层层激荡开来。
沈念归头颅微偏,任由铜灯擦过肩头砸在后方石壁上,大团灯油爆散成烈焰,将整座石角映得通明。他顺势踏前半步,左掌如重锤般横切而出,坚硬的掌缘狠狠斩在死士颈侧大穴之上。
沉重闷响声中,死士的嘶喊戛然而止,口鼻呛出大股鲜血,整个人瘫软滑倒在泥水之中。
沈念归反手横鞘,单脚踩起地面湿泥,沉重碾在爆燃的灯油火苗之上,将升腾而起的明火强行踏熄,只余下一缕青烟在穿堂风中迅速消散。他俯身探手扫过死士腰腹,确认其身上并无号炮与引信,随即收刀退回石门。
然而呼喊声已经传出,幽深的回廊内再无半分侥幸可言。
前头原本向升降井开拔的大队脚步声陡然大乱。沉重的重甲碰撞声、兵刃抽动的金铁铿锵声与短促粗暴的号令声顺着石廊急速回卷,原本远去的火把红光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交汇口涌回。
“后队生变。”
“封死两头回廊,重弩结阵推过去。”
数道严厉凶暴的断喝声穿透水雾扑面而至。铁靴踏碎积水的密集杂音自前方拐角轰鸣响起,换防守卒正调转方向全速合围。
原定通往升降井侧翼的栈道已被折返的重甲哨队堵死,迎面硬冲无异于自投罗网。
深凹石壁内,摇光快步迈出阴影。
老人灰暗的目光扫过回廊两侧,神色冷峻果决,干枯的手臂抬起,指向斜下方一道被坍塌碎石半掩的青石券洞。
“原路不能走了,”摇光语调极快,沙哑的喉音带着沉稳的断决,“走旧排水渠。那是三十年前千面坊督造时留下的排污暗道,顺着渠水往下能穿过第六层防线底部的盲区。”
她胸膛急促起伏,低声补充道:“这条暗渠平日是死水,唯有上游开闸泄洪时才会过流。眼下天网正在第七层强行排洪,渠中水位每过半炷香便会暴涨三尺。若在水漫顶壁前冲不过去,整条石渠就会变成灌满洪水的死牢。”
苏小棠拉紧摇光手腕,柳娘单臂握紧袖中短刃,两人紧随老人身后疾掠而出。
沈念归飞起一脚,将瘫倒在地气绝的矮壮死士踢入深凹石缝之中,随即将地上散落的一截破布踩入泥泞,抹平血迹,反手横鞘护住身后,纵身跃入青石券洞。
券洞下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废弃排水暗渠。
沈念归纵身落下,冰冷浑浊的泥水瞬间漫过小腿肚,刺骨阴寒顺着足底直往骨髓里钻。四人踏破急流,两侧渠壁粗糙的花岗岩挂满湿滑苔藓与水锈,奔涌浑水拍击石壁发出阵阵沉闷咆哮。
苏小棠在前引步,双手贴着湿滑渠壁快速借力,双足踩在乱石泥沙上极轻极稳。混杂着尖锐砂石的急流疯狂冲刷着下肢,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激流的横向拉扯。她一边探路,一边用掌风拂开低垂在水面的锈蚀铁栅,护着身侧的摇光向前穿行。
摇光虽然经脉受创,脚步却毫不拖沓。她每踏出一步,胸膛内便泛起沉重的喘息,但她两只枯瘦的手掌依旧紧贴内襟,将怀中的水账抄录页与签押残件护得滴水不漏。
柳娘紧随其后。左肩撕裂的创口在急流颠簸中再度渗出鲜血,粗布浸透血水滑落半截。剧痛令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形险些栽入泥水。苏小棠眼疾手快,反手探出一枚银针,精准刺入柳娘手臂穴道截住翻涌的痛意。柳娘咬紧牙关,右臂撑住渠壁凸起的糙石稳住身形,任凭冰冷泥水拍打胸腹,紧紧咬住前方两人的脚步。
沈念归持刀殿后,身形在暗渠中沉稳起伏。
他不仅要戒备上方随时可能坠落的塌石,更要凝神倾听身后的动静。佩刀横架在肋下,沉浑的内劲灌注双足,每一次借力都将身后溅起的水浪强行按平,尽力抹去四人疾行留下的泥水波纹。
石渠深处寒气逼人,两壁凿痕斑驳粗糙,暗流涌动翻卷。四人踏着湿冷泥泞,在逼仄涵洞内疾速穿行,脚步快而整齐。
身后远处的券洞上方,已然传来了重靴砸地的巨响与死士嘈杂的怒吼。
数枚火把的炽红光芒自暗渠入口处探照而入,伴随着几声凶戾低沉的猎犬咆哮,显然天网的追兵已经追至洞口,正顺着水渠搜捕而下。
“他们进水渠了。”
“放铁齿闸,封死下端。”
凶狠的呼喝声顺着水流在狭窄涵洞内激荡回响,冰冷的杀气如影随形。
四人脚下步调愈加急促,在冰冷暗渠中接连转过数道险峻拐弯,疾行已逾百丈。
四周的水声渐渐变得喧嚣嘈杂,前方的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铁锈味与机油焦臭。
转过最后一处坚硬岩壁,暗渠地势突然变得开阔,脚下的流水也愈加狂暴浑浊。
前方的退路却再次被阻断。
一道宽逾丈余、高达两丈的黑铁巨闸赫然横亘在暗渠中央。整座生铁大闸由沉重生铁条浇铸而成,底部咬死在水底石槽之内,表面爬满巴掌宽的铁锈与水垢。
生铁闸门闭合严密,犹如一堵无法跨越的铁壁。苏小棠上前一步,掌心按在冰冷湿滑的铁栅上,指尖迅速摸过外缘石槽,并未发现任何外露的锁孔。整座闸门严丝合缝,全由后方的机括锁链扣住。
摇光仰起头颅,浑浊的双眼凝视着铁闸顶部的泄水缝隙,侧耳倾听着石壁深处的声响。
而在生铁大闸后方幽暗深邃的空间深处,轰隆隆传出沉重庞大的水磨机括声。生铁齿轮相互咬合碾压,齿牙转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巨响,伴随着翻江倒海般的急流轰鸣,在厚重的铁闸之后剧烈回荡。
沈念归按刀止步,横立在三人身后五步之处,目光冷冽地扫向身后回荡着狗吠声的幽暗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