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撕破夜幕,第一缕微冷的青光洒在大宅正堂残破的雕花檐角上。
天井之间,厚重的生铁大门已全数洞开。两扇落着斑驳朱漆的沉重楠木正门,在族人们合力推击下发出沉闷欲聋的撞击声,重重撞在两侧粉墙之上。
清晨冷风灌入空旷大殿,掀动了案头翻乱的无数旧纸。
大殿深处,数十名神色仓皇的二房亲信执事与残存护院紧紧挤在沉重的紫檀长案周围。为首的柳绍开披头散发,身上的深灰绸袍沾满了瓦砾焦灰与干涸泥浆,正是那夜自宗祠火场夹壁暗道遁逃生还之人。他双手紧紧抠住公案边缘,案角横着一柄抽出一半的短刀。
当他看见踏着晨光稳步迈过门槛的柳娘、苏小棠与沈念归时,喉间本能地发出犹如困兽般的嘶哑低吼。
“柳平,你们这群下贱的分支役奴,竟敢引着外路凶顽擅闯祖宅正堂。”柳绍开眼眶泛起猩红血丝,声色俱厉地狞叫,“后巷四辆大车装的是二房私产。你们扣下大车、惊动官府与绿林,整座柳家镇上下数百口性命全要跟着一起陪葬。”
“二房私产?”
柳娘大步踏入正堂,声线清冷洪亮,字字如金石掷地。
她反手解开苏小棠递来的沉重油布包裹,手腕发力,砰的一声,将整只包裹重重掼在大殿正中央的紫檀长案之上。
油布包袱散开,堆叠在里面的证物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晨光之下。
数册盖满北斗七星朱砂大印的三十年勾连底账,那一幅绘满江南六府十九县暗桩舆图的细羊皮大卷,以及那封刚从生铁暗盒中起获的加急手令,清清楚楚摊开在满堂族人与数十名执事眼前。
紧接着,柳娘取出那枚在宗祠火场中起出的七星天枢铜牌,重重按在密函正中央。
铜牌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越震颤,泛起森冷的青铜寒芒。
“看清楚这上面的朱砂印。”柳娘指尖按在泛黄的血契之上,声音不高,却冷得让满堂烛火尽皆一缩,“三十年里,千面坊的火、铁衣坊的血,哪一笔不是你们二房换取天网靠山的筹码?你们吞下去的每一分红利,上面都浸着灭门之仇的冤魂骨血。”
大堂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晨风吹动纸页的沙沙微响。
柳平引着族中数十位分支长辈快步围拢上前。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族老颤巍巍伸出枯瘦手指,逐行审视着底账上触目惊心的勾绝红印与二房私印,气得浑身战栗,老泪纵横。
“孽障……数典忘祖的孽障啊。”柳三叔手拄拐杖,手指颤抖地指向公案后的柳绍开,痛心疾首地顿足悲呼,“三十年前为夺权势将大房正室囚进深水牢,前些天残杀主持公道的大管事柳忠。你们借着贩盐运粮的幌子,背地里竟是在替杀人如麻的天网魔窟运送买命血银。”
“假的,全是用假印捏造的伪证。”
柳绍开眼见三十年苦心经营的遮天铁幕被当堂撕碎,心智彻底陷入疯狂。他低吼一声,猛力拔出案头那柄幽蓝淬毒的短刀,身形借力如离弦箭矢般暴射而出,直扑正前方的柳娘咽喉。
刀锋挟着见血封喉的阴毒腥风,去势惨烈凶恶。
沈念归站在柳娘身侧半步之外,神情平稳如千仞深渊。
毒刃距离眼睫不过三寸。沈念归脚下寸步未移,右手扣住腰侧乌木长鞘中段,迎着冰冷刀锋信手一横。沉重的黑鞘掠过虚空,沉雄如江心巨石,将刺来的蓝芒轻轻一磕。金铁交鸣声沉闷短促,反震的浑厚刚劲自刀身骤然炸开,柳绍开右腕传出一声碎裂脆响,淬毒短刀脱手冲天,深深没入头顶雕花巨梁之中,刃尾嗡嗡颤鸣不止。
沈念归步履向前半步,黑鞘借势前推,力沉如山,正中柳绍开前胸期门穴。
柳绍开如遭生铁巨槌轰中胸口,整个人倒飞数丈,后脊重重撞在正堂高耸的盘龙柱上。
噗的一声,大口发黑的淤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瘫软滑落在地,四肢筋络尽断,再也聚不起半点搏杀气力。
两名二房护院企图拔刀顽抗,苏小棠袖底千面银丝疾抖而出,瞬息缠死两人脚踝向后狠拉。两人仰面栽倒在地,柳平早已领着身后青壮齐步扑上,熟铜棍齐落,将残存党羽重重按在地上。
“捆了。”柳平沉声下令。
粗麻绳索翻飞,顷刻间将正堂内数十名二房亲信全数反剪双臂捆扎结实。
晨光穿透天井,洒满大宅正堂,将满地的血污、碎纸与焦灰照得通明。
柳娘一步步走到瘫软在立柱下方的柳绍开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罪魁祸首。
柳绍开瘫在血水里,满嘴牙齿沾着黑血,眼中闪烁着怨毒狂乱的光彩:“你们以为截了车、抢了账就赢了?天枢大人手眼通天……三年大限一到,整座洞庭湖都要沉底,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三年大限,如今只剩最后一年。”苏小棠缓步走到案前,声音清越冰冷如刀,“柴叔用一条命把手令从断崖深处探了出来,暗库里的底账也已全数落入我们手中。天网在江南伸了三十年的黑手,今日在此地彻底斩断了。”
柳娘自长案上收起那枚七星天枢铜牌,转过身,面向大殿内外聚集的数百名柳氏族人。
“柳平。”柳娘沉声发令。
“在。”柳平抱拳躬身应诺。
“持此江南暗桩图与底账名单,带族中子弟即刻查封二房名下的油坊、药铺与货栈暗桩。”柳娘目光坚毅如磐石,“凡涉案通敌者尽数缉拿归案,连同查获的私盐赃银与铁证,一并移交有司衙门明正典刑。”
“领命。”
柳平抱拳领命,接过抄录的名单,领着数十名族中子弟大步流星奔出大宅正门。
不多时,大宅外的长街之上,便响起了整齐雷动的马蹄声与查抄封门之声。笼罩在柳家镇上空整整三十年的阴霾与血腥,在晨曦照耀之下,迅速冰消瓦解。
正堂之内渐渐重归清冷安宁。
苏小棠将全部底账、舆图与天枢调运手令仔细包入油布,扎紧麻绳,稳稳负在背后。
沈念归独立在正堂石阶顶端,晨曦将他挺拔冷峻的身影拉得极长。腰间悬着的乌木佩刀沉静无言,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坚韧的暗光。
柳娘走到两人身侧,脸上纵横的火灼刀疤在晨风中微微舒展,三十年未曾卸下的重担,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柳家镇的债,清了。”柳娘低声开口,语调苍凉而释然。
“江南的事清了,天下的债还没完。”沈念归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大宅重重青瓦,投向极北方向翻卷不息的苍茫天际。
八百里洞庭的风涛仿佛正在极目尽头呼啸涌动。
深锁湖底的第七层死狱之中,被挖去双眼的谢渊还在黑暗中静默盘坐,满身伤痕的摇光还在刺骨的冰水前苦熬待援。
“还有最后一年。”沈念归左手稳稳按住乌木刀鞘,迈步走下石阶,“该去洞庭天牢,找天网清算总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