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庙

破庙内的柴火哔啵作响,金黄油亮的半只肥鸡被苏小棠徒手撕开,焦香与肉汁在翻滚的热气里四溢开来。

沈念归接过鸡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油。很烫。他换了个姿势,用指尖捏着骨头的部分,低头咬了一口。鸡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的瞬间肉汁从纤维里涌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烫的东西了。在血雨楼的二十年,他只喝酒,不吃热食。热食要低头,低头要松手,松手就等于把命交出去。

但今天他已经低过很多次头了。在杏花镇吃了三碗面,在这里又咬了一只鸡腿。好像自从有了名字之后,低头这件事就不那么可怕了。

苏小棠坐在火堆对面,双手抱着另外半只鸡,啃得毫无形象。油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半边落叶面具在火光下映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面具下面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啃鸡的间隙里不停地往沈念归这边瞟。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一个人。"苏小棠忽然说。嘴里还嚼着鸡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沈念归没有接话。

"我师父给我看过一幅画。"苏小棠把鸡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啃干净,随手把骨头扔进火堆里。骨头落在炭火上,溅起一小簇火星。"画上是一个男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柄没出鞘的剑。师父说他吃东西的时候喜欢低头。那是习惯。小时候被人追着跑,吃饭都得低着头随时准备跑。"

沈念归的手指在鸡腿骨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这样。"苏小棠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而且你腰上那把刀,刻着’念’字的那把,我师父也给我看过。她说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拔出来的。那个人叫沈不渡。"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念归把鸡腿骨放下。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别紧张。"苏小棠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像在逗一只竖起毛的猫,"我要杀你的话,刚才鸡腿里下毒不比拔刀快?"

沈念归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映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看着苏小棠的眼睛,那只露在面具外面的琥珀色瞳仁,亮得像一颗被火焰点燃的宝石。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东西:确认。像一个人在路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你师父是谁?"沈念归开口。

"摇光。"苏小棠说。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随口报了一个菜名。但这两个字落在沈念归耳朵里,重得像一块铁。摇光。那个三十年前从念庄火海里把他抱出来的千面坊少女。

"她在哪?"

"洞庭。"苏小棠的笑容收了起来,"天牢第七层。和你父亲的至交谢渊关在一起。她自己走进去的,半年前。进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去找一个腰间挂着刻’念’字的刀的人。他是沈不渡的儿子。把他带到天牢来。"

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进天牢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苏小棠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铺在膝盖上。油布上画着一些线条和标记。那是示意图。她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个位置。"天牢建在洞庭湖底。要进去,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龟息法。"她竖起一根手指,"千面坊的秘术,水下闭气可达一个时辰。天牢入口在湖底,要潜水下去。不会龟息法的人,连门都找不到。这个我会。"

"第二,换岗图。"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天牢的守卫换岗时间表。三十年前建天牢的时候有三个画师参与了图纸设计。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疯了。第三个还活着。他叫钱一笔。住在扬州。他欠我师父一条命,会帮我们复原换岗图。"

"第三,易容术。"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用这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脸上的半边面具,"天牢的守卫认脸不认人。要混进去,得换一张脸。千面坊的易容术。这个也是我的活。"

她把油布收起来,塞回怀里,抬头看着沈念归。

"三样东西,两样在我身上,一样在扬州。"她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你去不去?"

沈念归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火堆。火苗在柴火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腰间挂着两把刀的影子。

"我本来就要去洞庭。"他说。

苏小棠笑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把那只琥珀色的瞳仁映得更亮了。她伸出手,在火堆上方……

"那就一起去。"

沈念归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甲里嵌着烤鸡留下的油渍,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或者捏针的茧。千面坊的手。

他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指传过来,温热的,带着烤鸡的油脂和柴火的松脂味。


夜深了。火堆的火小了很多,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明灭。庙外的暴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远处山林里夜鸟的叫声。

沈念归靠在墙根底下,双刀分置左右。两把刀的刀鞘搁在地上,刀柄刚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这是他二十年来的睡法:刀不离身,手不离刀。在血雨楼,睡着的人最容易死。

苏小棠蜷在火堆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或者看起来均匀了。沈念归不确定她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千面坊的人,谁知道呢。

庙堂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和屋檐滴水的声音。

"你叫什么?"

苏小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没有转身,还是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沈念归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他看着庙顶塌了一角的那个破洞。破洞外面是暴雨洗过的夜空,云散了,露出了几颗星星。很亮。比他在血雨楼看到过的任何星星都亮。

"沈念归。"他说。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胸口那枚"念"字玉佩忽然热了一下。那是另一种热。像一把生了二十年锈的锁终于被打开时,锁簧转动发出的那一点温度。

火堆那边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念归以为苏小棠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那是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气流从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声音。很轻,很短,像一颗火星子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沈念归。"苏小棠在黑暗里重复了一遍。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梦里念一个刚记住的名字。"嗯。好听。"

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沈念归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庙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远处的山林里,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腰间两把刀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身体,冰凉的铁隔着衣襟传过来。胸口的玉佩压在蓝布短袄上面,暖的。怀里揣着一本剑谱,一张炭笔画。火堆对面有一个戴着半边落叶面具的少女,正在梦里念他的名字。

沈念归。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