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八百里洞庭的风涛在浓雾中剧烈轰鸣。
冰冷刺骨的湖水一下一下拍击着浅滩碎石,声响如重锤擂击大鼓,沉浑震耳。四野茫茫,三丈之外不辨人影,浓重的水雾混杂着腐败水草与腥甜黑泥的刺鼻气息,在死寂的夜空下翻滚盘旋。沈念归、苏小棠与柳娘三道身影,正足踏狭长的轻韧芦排踏板,顺着南面断流水浅滩无声向湖心疾行。
脚下的暗浆泥泞深不见底。黑色的烂泥冰冷滑腻,透着一股巨大的下陷吸力,稍有停滞便会没过脚踝,直拽人向下坠落。烂泥深处甚至偶尔能踩到昔年深陷于此的枯骨与烂木,黑臭的泥浆间不时泛起几个微弱的暗泡,带着刺骨的寒气。
苏小棠行在最前方,双手各持一根两丈长的细青竹,左右交替点探着泥下的暗坑与虚实,身形轻盈如灵燕掠水。
柳娘紧随其后,牙关咬紧,双腿微弓,将周身重量均匀散在两道狭长的轻韧芦排之上,步频极快,带起一阵阵细碎的泥水破风声。三十年铁火与漂泊磨出的筋骨,在这一刻化作了超乎常人的坚韧与沉狠。
沈念归负重殿后。沉甸甸的黑色行囊紧贴后背,内里裹着四份三十年血仇铁证;胸口内袋中,生父血书残信与两枚重铁铜牌随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皮肉。他运转潜行闭气之法,提气轻身,每一步踏出皆精准落在苏小棠试探出的实泥暗脊之上,稳如千仞泰山。
行出约莫两里,湖面上空骤然划过数道刺目的火把光束。
那是西面巡逻快船扫射而来的搜湖火油弹,刺鼻的黑烟在水雾中弥漫开来。船舷上数名黑衣死士按弩而立,强光如雪亮刀锋般在水面上来回探查,逼得极近。
"沉水。"苏小棠极低低语,三人瞬息伏身滑入齐腰深的冰冷黑浆之中。
沈念归含住中空细苇管的一端,将面容彻底隐入水面之下。刺骨的冰水如钢针般扎透皮肉,黑泥的腥臭灌入鼻窍。透过浑浊的湖水,只瞧见上方火把的光晕缓缓扫掠而过,强弩倒钩箭簇破开湖面的微弱尖啸近在咫尺。三人屏息凝神,宛如三截沉入烂泥千百年的枯木,心跳放缓到了极致。
足足等了五十余息,快船的橹声方才渐渐远去,水面上的火光再次隐没入浓重的白雾深处。三人翻身浮出水面,吐出口中细苇,眼神冷定如旧。
行至三里开外,水势渐深,冰凉刺骨的湖水已然漫过了膝盖。
柳娘忽然停住了脚步。她蹲下身,探手在齐膝深的泥浆暗流里摸索。指尖碰到了坚硬之物,她将那物件自烂泥里缓缓起出,借着微弱夜色举到眼前。那是一枚残破沉重的水卒旧木浮标,以坚硬铁梨木所制,被湖水浸泡得漆黑发亮,表面附着一层厚厚的陈年青苔。但在浮标平整的底部,分明以尖锐硬物深深凿刻着数道极隐蔽的划痕。
三长两短。
柳娘指尖抚过刻痕,极力压低声线:"这是千面坊旧日的接应绝密暗号。三长两短,意为水底尚有生路内应。"
苏小棠快步凑近。沈念归将浮标翻转过来,浮标内衬的凹槽深处,还模糊阴刻着一个斑驳的小楷字迹:哑。
"是哑叔。"苏小棠眼底微热,声音压低,"天牢第七层的哑巴老狱卒。师父当年潜入天牢前,曾暗中布下的一着险棋。三十年来他隐姓埋名装聋作哑,守着水底最深处的铁牢。师父入狱后,他暗中接应了两年。"
柳娘五指顺着浮标漂来的水线再次探入烂泥,指尖很快又触碰到了一截齐整截断的老芦苇管。拨开芦管中空的节心,内里赫然紧紧塞着一小卷以石蜡裹严的油纸。展开油纸,上面并无墨迹,唯有指甲拼尽力气掐划出的深陷痕迹:暗门有锁,用令牌。
八个字,字字沉重。
沈念归按住胸口的摇光铜牌,铜铁坚硬,隔着粗布硌在心口肋骨上。三十年前的焦土,两年前师父舍身潜入,还有在这不见天日的水底暗中守了三十年的老狱卒。线索在黑水深处无声扣合。水底有人在等,这条死路便有了生机。
沈念归将浮标与油纸妥帖收入行囊,低沉下令:"顺着水流暗标,直插暗门。"
三人避开西面暗礁区的倒钩索网,顺着水流暗涌,足踏芦排疾速潜行两里。夜雾骤然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刺骨阴风撕开一道缝隙。一座巍峨森严的巨大黑石阴影,如太古巨兽般横亘在三人的头顶正上方。
洞庭天牢孤岛已近在咫尺。
整座石岛拔地而起,数十丈高的玄武岩绝壁通体湿滑覆满青苔,直直切入冰冷深邃的湖底。绝壁顶端的高耸石堞之上,数队全副武装的黑衣死士手持火把与强弩,皮靴踏在湿石板上,发出沉重而齐整的铿锵脚步声。火把的光晕在浓雾里化作一团团跳跃的昏黄血晕,隐隐还传来几声獒犬低沉暴戾的吠叫,杀气森森。
"水陆哨卡全在上方。"苏小棠仰头望向高不可攀的岩壁,声音极轻,"天牢正门悬在北面绝壁,升降皆由万斤生铁绞盘操控,死士轮班换防,插翅难飞。"
柳娘依照哑叔浮标所指的水流回旋方位,俯身探手抚摸着绝壁根部在湖水浸泡下湿冷滑腻的巨岩。数息之后,柳娘指向岩脚被厚重黑水草遮掩的巨大凹陷:"就在这里。"
三人收拢芦排滑入绝壁凹处,身形紧贴湿滑岩檐,与暗礁阴影融为一体。沈念归伸手拨开缠结如麻的湿冷黑草,一扇重逾万斤、通体由生铁浇筑的水底闸门顿时显露在幽暗之中。
铁栅表面生满了青绿铜锈与暗红铁斑,横竖铸着粗壮的生铁重栏。透过铁栅空隙望向幽深地底,内里是一条向下倾斜三丈的阴森水渠,刺鼻的硫磺酸气混杂着陈年血污腐气自水底汹涌泛起。水渠尽头,便是深锁在洞庭湖底最深处的第七层死狱。
苏小棠探出千面细银针,沿着铁栅正中央的锁孔细细探刺了一圈,指尖微顿,低声说道:"这是北斗子母悬龙闸。内含发火石与断脉穿心铜簧,若无正令强撬半寸,机关自毁,千斤生铁翻板便会彻底落死封江。"
沈念归站在冰冷的齐腰水中,解开贴胸暗袋。那枚在柳家祠堂火场截获、重逾半斤的七星摇光重铁铜牌,被沈念归稳稳托在掌心。微弱的夜色下,铁闸正中央一方深陷的凹槽清晰可见,凹槽边缘刻着北斗连珠的阴文暗刻,深浅长短与掌心的摇光铜牌分毫不差。
这枚浸透了柳夫人三十年骨血与老柴残命的重器,正是破开自毁翻板、叩开这座天下第一绝狱的唯一真匙。
三十年前的灭门血海,三十年的暗中苟活,谢渊被挖去的双眼,沈不渡血书残信中的双生谜局,全在这一道铁门背后等待着彻底揭晓。头顶高耸的石堞之上,巡夜死士的更锣在浓雾中当的一声敲响。
子时初刻已过。
天网从摇光入狱起算的三年逼供期限,如今只剩一年。可今夜封狱的死钟,已经先响了。
沈念归喉头微动,真气凝于丹田,左手稳稳持紧七星铜牌,右手按住腰侧佩刀,神色沉如万古玄冰。
"到了。"沈念归低沉落定,字字如铁,"开闸,破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