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面吹过来,裹着荒地干裂的沙尘与远处新麦的青气,直直灌进沈念归的衣领深处。
荒原上没有路。只有干裂的泥土和枯黄的荒草。两个人沿着一条勉强能看出痕迹的土径往南走,靴底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棵树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棵老榆树。
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但不高。主干在齐腰的位置分成了三根粗壮的枝杈,像一只张开了三根手指的手掌。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缝隙里长着青苔和一种说不出名字的灰色地衣。树冠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杈在风中摇晃,像一个老人伸出的干枯手臂。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汉。枯瘦的,穿着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旧棉袄,袄面上补了七八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被拼凑起来的百衲布。脚上蹬着一双破袜。那是袜。袜底已经磨穿了,露出干裂的脚踝和几根发黑的脚趾。他的身旁搁着一卷草席和一根竹竿。竹竿很旧,竿身被手握了多年,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竿头弯了一个钩,钩子上沾着黑色的炭灰。是常年在灶膛里拨火留下的痕迹。
老汉的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饼已经硬了,边角碎裂,他正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嚼一样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沈念归和苏小棠走到树下的时候,老汉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的枯瘦身体不匹配的亮。瞳仁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目光在苏小棠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腰间。
苏小棠的腰间系着一根黄线。很细的黄线,在腰带的结扣处绕了三圈,打了三个结。三个结的间距不一样:第一个和第二个之间隔了一寸,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隔了半寸。
老汉的目光在那三个结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三结黄线。"老汉的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确认。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三十年,忽然看到了一块他认得的路标。
苏小棠的脚步停了一下。
"摇光的徒弟。"老汉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搁在膝盖上,目光从黄线移到苏小棠的手上,"你的指法:食指先动,中指跟。千面坊的规矩。"
苏小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老汉。看了很久。
"老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老汉,老柴,点了点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干饼的碎屑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是千面坊的人。"苏小棠说。
"烧火的。"老柴说,"千面坊的灶房。烧了二十年的火。灭门那晚我是最后一个从灶房里出来的人。"
他的目光从苏小棠脸上移到沈念归脸上。看了三息。
"你是沈不渡的儿子。"语气是陈述。
沈念归没有说话。
老柴低下头,继续掰他的干饼。掰了一小块,搁进嘴里,嚼了很久。
"阿九。"苏小棠忽然开口,"千面坊最小的师妹。"
老柴的手指在干饼上停了一下。
"她死了。"苏小棠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十二年前。灭门那晚跟着柳娘跑,跑到三岔口的时候跑不动了。柳娘背着她走了五里。天亮的时候,人凉了。"
老柴的手悬在半空中。
手里攥着的那半块干饼碎了。碎成了几小块,从他的指缝间掉下来,落在膝盖上,又从膝盖上滚落到地面。饼渣散了一地。
他没有动。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抓一样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来。
一粒一粒地把饼渣从地上拢起来。拢进掌心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拢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每一粒饼渣他都用指腹捏起来,搁在掌心的中央。拢了很久。拢到掌心里的饼渣堆成了一小堆。
"阿九。"老柴的声音变了。那是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冬天怕冷。千面坊的灶房最暖和。她每天都来灶房蹲着。我给她烤红薯。她穿着那件蓝布短袄,蹲在灶膛前面,袄子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他把拢起来的饼渣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她死了三十二年了。"老柴说。声音恢复了沙哑。但沙哑里多了一种东西,像一面被石头砸过的湖,涟漪散了,但湖底的淤泥被翻了上来。
沈念归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老柴蹲在地上拢饼渣的样子,枯瘦的,旧袄的,破袜的,手指少了一截的。一个在荒原上烧了三十年火的老人,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拢着碎饼渣,像在拢一个三十二年前蹲在灶膛前面烤火的小姑娘。
老柴站起来。他把掌心里的饼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们往南走。"老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我也往南走。"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找人。"老柴说,"找一个左腿跛的人。"
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一下。
"我见过他。"老柴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两回。三年前在渡口。半年前在官道。同一个人。左腿跛。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像踩在一块不平的石头上。"
他顿了一下。
"走得很快。比正常人快。跛着腿还能走那么快的人。心里是死的。心里死了的人,走路就不犹豫。不犹豫的人走得快。"
苏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往南走。"老柴继续说,"从来不回头。我三年前在渡口看到他往南走,半年前在官道又看到他往南走。同一个方向。从来不回头。"
"他在找什么?"沈念归开口。
老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他有去处。有去处的人才会一直往南走,从来不回头。"
他弯腰,把地上的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起那根弯钩竹竿,拄在地上。
"我跟你们走。"老柴说。语气是陈述。
苏小棠看了沈念归一眼。沈念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老柴,看着这个枯瘦的、旧袄的、破袜的、手指少了一截的老人。一个在荒原上烧了三十年火的人。一个千面坊最后的旧人。
"走。"沈念归说。
三个人绕过老榆树,往南走。
老柴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竹竿在地上戳一下,迈一步。戳一下,迈一步。草席夹在腋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出百步之后,沈念归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还在原地。树干在荒原上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树下空了。干饼的碎屑被风吹散了。
"柴火记火。"老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记人。"
三个人往南走。
荒原上的老榆树影越拉越长,越拉越长,最终和三个人的影子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风从南面吹过来。风里带着新麦的青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荒原上交错着:靴底的嘎吱声,竹竿戳地的笃笃声,草席在风中沙沙的摩擦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没有人教过的曲子。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