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转递号与水账末尾的押记咬合在一处,石窟内的空气却比外头夜雨更加冰冷。
残纸刚刚历经暗溪潜渡,又被火盆余热烤得半焦,纤维薄脆欲裂。微弱的湿气正从岩缝间悄然渗入,若再任由水汽浸透,好不容易保下的几行朱砂墨迹便会彻底晕散。
窟内绝不能点明火。苏小棠半跪在干涸的药槽旁,迅速解下贴身最干燥的一层夹层布头。她屏住呼吸,将干粗布极轻地覆在纸背之上吸去潮气。她不敢用力揉擦,只用掌心隔着粗布一层层轻轻平压,细致地吸尽纸面残余的水渍。
那些缺损无法复生。借条已在铁衣坊化为飞灰,交割单在洞庭水底融烂,暗桩名册副本早已遗失,水账残页也缺了半边。眼前所剩的,仅有这半截带焦痕的原底与残存签押的密信。
但就是这几张残纸,已将衡山戒律堂伪造罪状的脉络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摇光靠在湿滑的石壁边,浑浊的目光在头顶石缝透下的惨白夜光中微微颤动。石缝灌进来的冷风引得她胸口沉闷作痛,摇光单手撑住粗糙岩壁,压住喉间滞涩的咳意,嗓音粗粝如沙石摩擦:“戒律堂敢在山上动用澄心堂仿纸,便绝不仅是防备衡山弟子,他们在替背后的北地金主扫清首尾。”
柳娘没有说话。她单膝跪在粗糙的石台前,整条右臂用浸透药汁的麻布牢牢吊在胸前,右肩锁骨碎裂处在山道狂奔后隐隐作痛。暗红的血水透过粗布单衣渗出少许,但她眉梢未曾动过分毫。
柳娘单用尚能动弹的左手,从贴身布袋里摸出一层厚实沉重的干油布。
她将油布在平整石台上缓缓铺开,单凭左手三指的巧劲,将水账残页、伪供原底与半截密信分层叠好。每层之间皆隔着一层吸水油纸,防止纸页相互黏连。随后,她以浸过蜡汁的坚韧细绳自四角交错拉紧,在油布包上打下死结。
“带在你的身上。”柳娘抬起苍白的脸庞,用左手将封死的油布包推向沈念归,“人在,铁证便不能落入贼手。”
沈念归横握长鞘,立在石缝狭口处未曾挪动半步。他反手接过油布包,以麻绳在后背乌木长鞘内侧连绕三圈,发力拽紧扣下死结。坚实的布包紧贴背心肌理,冰冷的木鞘骨力在外层形成一道天然的铁壁。
油布包刚系扎稳妥,石窟外方的绝壁峡谷深处,骤然传来了细碎杂乱的踏水声。
杂乱的靴底重重踩过暗溪浅滩的碎石,猎犬短促压抑的低吠声透过瀑布飞流的沉闷轰鸣,一路向药窟方向急逼而来。
戒律堂的剑修并未被断崖彻底引开。沈念归横鞘跳落断崖时顺水留下的暗涌痕迹,终究让搜山的精锐咬住了踪迹。
“暗溪下游有水花痕迹,断崖下的乱石堆里有人踩过。”石缝外隐隐传来衡山执事的厉喝声,“猎犬咬住了生人水气,点子就在这片水帘后面的山缝里。”
呼喝声越来越密集。数十支火把的光芒穿透飞瀑水幕,将石缝狭窄的洞口映照得一片森红晃动。
药窟地势幽闭狭小,仅有一道容单人侧身穿过的石缝通向外头。一旦被火把彻底堵死,四人便成瓮中之鳖。
摇光扶着岩壁缓缓站直身躯,剧烈的咳嗽被她硬生生咽回喉管深处。老人面色青白,低声道:“不能坐困于此。”
苏小棠侧耳贴在石壁内侧的孔隙上,听了数息:“药窟后方有一道排洪的干涸石沟,顺着乱石往下走,能绕到回雁峰侧翼的荒竹林。”
“走。”沈念归握住长鞘,简短吐出一个字。
四人立刻动身。苏小棠熟悉山隙路径,当先探身钻入药窟深处的隐秘石沟;柳娘用单只左手搀扶住脚步虚浮的摇光,紧紧护在中间;沈念归横鞘立在石缝狭口,稳稳压住后阵。
石沟极窄,冰冷的泥水漫过小腿。两侧石壁如刀劈斧削,头顶仅留下一线微弱天光。
四人踩着湿泥疾行十余丈,前方的苏小棠忽然顿住脚步,身形伏低在泥泞之中。
石沟出口的荒竹林外,两柄淬着寒光的衡山长剑自斜刺里挑开湿竹,两名身着玄青道袍的戒律堂精锐剑修正好堵在石沟出口。
“有人影。”前方的剑修厉声大喝,手中长剑如长虹贯日般急刺而出,直奔打头的苏小棠面门。
苏小棠身形一偏,脊背紧贴湿石避开剑尖。长剑带起的锐利风声擦过发梢,将竹叶削落一片。
后方的沈念归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过狭沟。
沉黑无饰的长鞘自肋下无声抹出。朴拙沉稳的木骨在潮湿夜风中划出一道浑圆弧线,精准磕在第一名剑修的剑脊之上。
脆响声如冰玉相击。剑身上的浑厚真气被乌木鞘横向荡开,剑修只觉虎口剧痛欲裂,长剑不由自主偏斜三寸,狠狠扎入身侧烂泥之中。
第二名剑修合身扑上,利刃直挑沈念归胸膛要穴。
沈念归脚步未乱,身躯借着反震之势微微一侧。长鞘顺势反抽而上,厚重如顽石的鞘尾不偏不倚,正中那名剑修的手腕关窍。
骨骼闷响传出,长剑应声脱手跌落。沈念归左掌顺势平推,沉浑暗劲透体而入,两名剑修被推得踉跄倒飞出数丈,撞断数根毛竹跌在泥泞之中。
沈念归并未追击。他横鞘护住退路,朝身后的三人低喝:“走。”
柳娘护着摇光快速冲出石沟,穿过倒伏的竹林,直奔下方的荒山古道。
被击退的戒律堂剑修挣扎着爬起,伸手自腰间摸出一枚鸣镝,引燃引信甩向半空。
尖锐凄厉的哨音撕裂雨夜长空,赤红烟火在衡山上空炸裂开来。
“点子在回雁峰侧山。”漫山遍野的火把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呼喝声震动夜雨。
四人穿出荒竹林,踏上了通往主峰山道的一处青石台坪。前方雨幕深处,数十柄明晃晃的衡山长剑已自山道拐角合围包抄而至。
退路尽被切断,杀气凝结成冰。
两拨人马将撞未撞之际,回雁峰顶的大殿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洪亮浩大的钟鸣。
当。
悠远深沉的铜钟之声穿透暴雨山谷,重重撞击在每一座险峰峭壁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声钟响连绵不绝,在群山之间激荡出滚滚回音。
金钟九响。
原本拔剑前冲的戒律堂精锐猛然收住脚步,面面相觑,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泛出一层惊疑。
九响金钟,乃衡山派召集驻山各方掌门使者共议公断的最高号令。非门派生死大案,绝不可轻撞九响。
纷乱的脚步声自青石古道另一头急促传来。
暴雨之中,一道身披玄色八卦道袍的高大身影排开漫天雨幕,稳步踏上台坪。
那人背负长剑,手按剑柄,长髯在风中微卷,双目如电扫过持械合围的戒律堂弟子,声音沉凝如雷霆:
“武当陈道陵奉盟约驻山听断。衡山戒律堂休要造次,未明是非之前,谁敢擅杀活口?”
雨水顺着乌木鞘身无声淌落。沈念归停下脚步,横鞘护在胸前,冷冷注视着林外对峙的火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