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升上荒原半竿高,昨夜搏杀的残窑已被甩在十里之后,脚下的干土在秋风中扬起一层苍黄的尘幕。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南走。沈念归走在最前面,苏小棠在中间,老柴在最后面。老柴的竹竿在地上戳一下,迈一步。戳一下,迈一步。竹竿的弯钩在干土上留下一排整齐的小洞,像一串没有写字的句号。路两旁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田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只乌鸦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空中画一个圈,又落回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柴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土路的边缘,竹竿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路面上。路面上有脚印。千层底布鞋的脚印。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大。大师兄的脚印。脚印的方向往南。
但脚印的深浅不对。
老柴伸出手指,在一个脚印上按了一下。又在旁边另一个脚印上按了一下。
"深一脚,浅一脚。"老柴的声音沙哑,"左脚深,右脚浅。正常走路不会这样。"
苏小棠蹲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脚印。
"他在放慢脚步。"苏小棠说。
老柴点了点头。"左脚深。说明他左腿用力多。右脚浅。说明他在控制右腿的落力。他故意把步子放慢了。慢到我们能跟上。"
沈念归转过身来,看着那排脚印。
"他没跑。"沈念归说。
"没跑。"老柴站起来,竹竿拄在地上,"他在前面等我们。故意放慢脚步,让我们跟。跟得越紧,越容易认错脸。他换一张脸,我们就得重新认一次。认错了。他就赢了。"
三个人继续走。脚印在土路上延伸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小棠忽然开口了。
"昨夜他用的不是普通的易容术。"苏小棠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活人皮。"
沈念归看了她一眼。
"千面坊的禁术。"苏小棠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历代掌门严禁弟子修习。师父跟我说过:千面坊三百年的传承里,只有三个人修过这门术。三个人最后都疯了。因为这门术。用的是死人的皮。"
老柴的脚步停了一下。
"死人的脸皮剥下来。"苏小棠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药方,"经过药水浸泡、脱脂、鞣制,变成一张薄薄的、可以贴在活人脸上的皮。贴上去之后,药水会让死人皮和活人的血肉慢慢融合。融合之后。就是一张新的脸。"
她顿了一下。
"但死人皮贴在活人脸上,年深日久,会出问题。"苏小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贴一张,能撑几年。贴两张,撑几个月。贴三张以上。活人自己的脸就开始烂。皮肉被死人皮的药水侵蚀,真容一层一层地剥落。到最后……"
她没有说完。
"脸疯。"老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的,沉重的。
苏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千面坊的旧话。"老柴的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活人皮用多了,会得脸疯。脸疯的人。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他换了一百张脸,忘了自己的脸长什么样。他替一百个人活过,忘了自己是谁。"
沈念归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用了三十年。"沈念归的声音很低,"七张人皮。三十年。"
苏小棠点了点头。"七张。三十年。他的真容。早就烂了。"
荒原上的风从南面吹过来,裹着干土和枯草的碎屑。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交错着。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棵树的轮廓和一条灰白色的路。
沈念归想起了昨夜砖窑里的那一幕。方脸人的脸在火光中荡漾了一下:货郎的脸、板脸的脸、窄脸的脸、圆脸的脸。一张接一张,像翻书一样快。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每一张都不是同一个人。但每一张脸的背后。都是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东西。空。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什么都映不进去。
"认脸认到这份上的人。"老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悲悯,"怕的是有一日,连旁人都替他记不清他原本是什么样了。"
沈念归没有回答。他继续走。走了大约百步,他开口了。
"怎么认他?"
老柴的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
"面相天天变。"老柴的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笃定,像一个烧了三十年火的人在说他认得的火候,"底火不会变。"
沈念归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能换一百张脸。"老柴说,"换不掉骨子里长出来的左腿走法。左腿跛,走路左脚往外撇。这是骨头的事,不是皮的事。皮能换,骨头换不了。"
他的竹竿在地上又戳了一下。
"认腿不认脸。"老柴说,"看他的脚。看他的步幅。看他的左腿往外撇的弧度。不管他换了多少张脸。脚法不会变。"
沈念归低头看了一眼土路上的脚印。千层底布鞋的脚印。左脚深,右脚浅。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大。左脚的落点比右脚靠外。往外撇。
"认腿不认脸。"沈念归重复了一遍。
三个人继续走。脚印在土路上延伸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南。风从南面吹过来,裹着干土和枯草的碎屑。黄尘在脚印上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慢慢地把脚印填平了。
但脚印的方向。往南。
三个人往南走。身后残窑的废墟早已看不见了。昨夜那一小滩发黑的血迹被黄尘盖住了。昨夜那一场瞬息换脸的搏杀被风吹散了。
但大师兄的脚印还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往南。
他在前面等。
三个人在后面追。
黄土在风中一层层掩盖着昨夜的血迹,但前方的荒野深处,那张连自己都已遗忘的假面正静候着下一次蜕皮。他的真容已经烂了。七层死人皮叠在活人的血肉上,底下那张属于灶房小弟子的脸早就被药水侵蚀得什么都不剩了。他替七个人活了三十年,忘了自己的脸长什么样。
但他忘不了左腿。忘不了走路时左脚往外撇的习惯。忘不了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那是他最后的自己。也是他最深的破绽。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黄土路上交错着。竹竿戳地的笃笃声,靴底踩碎石的嘎吱声,风沙吹过荒原的呜咽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往南,往南,往南。身后残窑的废墟早已看不见了。
沈念归的左臂上缠着昨夜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硬了,像一层裹在胳膊上的薄壳。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布条底下隐隐作痛,像一根细细的火线在皮肤底下燃烧。
昨夜的血。昨夜的铁丝。昨夜那些在火光中荡漾的脸。
他攥紧拳头。掌心上谢渊刻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走向。铁衣坊。账。回来。她。回来了。
往前走。往南。
黄沙在风中吞没脚印,但前方的路还在。往南。往南。往南。沈念归攥紧拳头,大步走了过去。往南。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