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家主

狭窄的地道在泥土深处拐了两个折弯,前方出现了一方青石板搭成的垂直石井。

柳娘率先攀上铁梯,单手按住头顶石板的边缘,掌心暗劲微吐。伴随着一声机牙咬合轻响,石板推开一道三寸宽的缝隙。

一缕混合着浓郁檀香与陈腐药气的沉闷气味,顺着石缝倒灌而入。

确认四周无人,四人依次翻出石井。

这是一间阴暗空旷的暖阁后室,正前方隔着一道雕花镂空的酸枝木隔断,隔断后方隐隐透出微弱的长明灯火光,隐约可见一排排层层叠叠的朱红灵位牌。

柳氏宗祠后堂。

老柴横过竹竿护在苏小棠身侧,沈念归推开那扇雕花镂空木门。

穿过木门,后室正中的一方厚毯上,静静停放着一张沉重的硬木轮椅。

轮椅上蜷缩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身上裹着一件污迹斑斑的灰鼠皮袍,下半身瘫软无力地垂在踏板上,双腿瘦弱得如同两根干枯的细柴。老人的头发早已掉光,头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年褐斑,面皮干瘪地凹陷下去,两只眼眶深如干涸的枯井,眼球上覆着一层浑浊如鱼目般的灰白翳膜。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老人的嘴唇剧烈地抽动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像破风箱抽气般的沙哑嘶鸣。

"又是哪条狗……来催底账了?"老家主气若游丝地开口,头颅无力地歪在椅背上,"老夫说过,三十年前的密卷不在我手里……除非顾盟主亲至……否则谁也别想拿到……"

沈念归按住佩刀,大步走到轮椅正前方三尺处。

"顾盟主?"沈念归冷冷开口,声音如金石交鸣。

老人浑浊的眼球猛地颤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翳膜底下透出一抹惊骇的光芒。他艰难地想要把头抬起来,却只能喘着粗气盯着沈念归腰侧悬挂的黑铁刀鞘。

"你不是……不是他们的人……"老家主胸膛剧烈起伏,"你是谁?"

"沈念归。"沈念归一字一顿,"沈不渡的儿子。"

沈不渡三个字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开来,像是一记惊雷当头砸在老人的天灵盖上。

老家主干枯如鹰爪般的双手猛然抠紧了轮椅的扶手,指甲深深掐进硬木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游魂,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不渡……沈不渡的后人……"老人枯瘦的脸上满是无法遏制的惊恐,"报应……真是报应啊!"

脚步声在沈念归身后响起。

柳娘从阴影中走出来,在两盏昏暗的长明灯火光下,彻底露出了自己那半张横贯着狰狞火灼刀疤的可怖面容。

"父亲。"柳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十年了,你可还认得我?"

老家主顺着声音艰难地转过脖颈。

当他的目光触及柳娘脸上那道从太阳穴直到下颌的深红刀疤时,老人的喉咙里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惨叫。他拼命地想要往轮椅深处蜷缩,但瘫痪的双腿毫无知觉,只能任由皮袍滑落。

"柳……柳娘?!"老人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淌下,"你没死在千面坊的大火里?你居然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柳娘神色冰冷,五指按住怀中那柄生铁短刀,"千面坊三十七口冤魂托着我,让我活着回江南,亲眼看着你和柳家是怎么遭报应的。"

老柴拄着竹竿上前一步,竹竿在青石板上笃的一声脆响。

"老家主,老奴这条断腿,拜你当年所赐。"老柴沉声喝道,"三十年前,逼你交出嫡女当质子、让你开后门抢夺遗物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老家主瘫在轮椅上,精神防线在至亲与血仇的压迫下彻底崩塌。

"是天网……"老家主哭嚎着,双手抱住自己干瘪的头颅,"三十年前,那个戴着素白无孔面具的人深夜来到柳家……他手里握着淮关扣押全族私盐的死罪文书,身后立着十二名能在三息之内取人首级的无声刺客……"

老人的眼角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他说,千面坊的易容术能看破世间所有的伪装,是天网掌控天下最大的障碍。只要柳家交出嫡女做内应,再在子夜用备用钥匙打开后门,抢出千面坊所有的易容药方与底账,天网就保柳家三代富贵,还把两淮私盐水运全部交给柳家打理!"

"可你没想到,"苏小棠寒声打断,"门一开,天网连千面坊一只鸡都没留;而柳家,也从那一天起成了天网洗钱藏垢的一条死狗!"

"是啊!全成了他们的狗!"老家主痛哭流涕,"抢回来的药方,柳家子弟根本不会用;抢回来的底账,成了天网悬在柳家头顶上的催命符!他们不仅废了老夫的双腿,还在柳家安插了影子大管家,监视了柳家整整三十年!今夜大宅里的厮杀,正是那个影子在动手清理门户……"

沈念归上前一步,按住老人的轮椅椅背。

"那批底账与天网的暗契,如今藏在何处?"沈念归沉声逼问。

老家主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急迫:"在宗祠神龛正后方的第三块暗砖……那里藏着当年白面使者的亲笔密令,上面印着天网的……"

话音未落。

正堂紧闭的雕花木窗外,空气中骤然响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微弱撕裂声。

沈念归的汗毛瞬间倒竖。

"小心!"沈念归暴喝出声,左手刀鞘猛然向前挥出。

但那一击太快,太阴毒,太决绝。

一支泛着幽蓝剧毒的三棱透骨钉穿透薄如蝉翼的窗纸,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避开了沈念归挥出的鞘风,直直贯入了轮椅上老家主的咽喉正中!

噗的一声闷响。

漆黑的毒血瞬间从老人的喉结四周喷涌而出,老家主的双眼暴突如铜铃,双手死死抠住咽喉处的断钉,喉咙里咕噜作响,整个人猛烈地抽搐了两下,脑袋便软软地歪向了一旁,气绝身亡。

"老头子!"

柳娘凄厉地喊出声,整个人扑到了轮椅前。

她恨了这个男人整整三十年。从十二岁被当成质子送入千面坊,到后廊遭铁条毁容,她无数次想过亲手拔刀清算这笔血仇。可眼看着生身父亲在吐露真相的刹那被毒钉封喉、死在自己眼前,那股积压了半生的恨意与血脉撕裂的剧痛同时冲顶。

柳娘颤抖着伸手按向老人的咽喉,滚烫发黑的毒血瞬间浸透了她的指缝。

老人的双眼死死睁着,眼底灰白色的翳膜在长明灯下凝固成了死灰。

"是谁……"柳娘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猛然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房檐上,一道极细微的瓦片摩擦声一掠而过。

"在屋顶!"苏小棠厉喝。

沈念归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后室中拉出一道凌厉的黑影,足尖踏碎地面青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直接撞碎了雕花木窗,带着漫天飞溅的木屑与断棂,轰然冲入了外头漆黑的后园夜色之中!

柳娘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拔出腰侧那柄满是豁口的柴刀,跨过窗棂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