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向北延伸了整整三日,车辙与人烟在寒风中渐渐稀疏。
头一日还能看见挑担赶集的农夫,第二日只剩零星马蹄印,第三日连蹄印都绝了。北风自荒原呼啸灌来,卷着沙土与枯草碎屑打在面颊上,粗粝如生铁锉刀。沈念归走在最前,沉重的黑色行囊压在肩头,左手稳稳按在腰侧乌木佩刀上。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官道正中,沉稳得如同巨石落地。
苏小棠走在中间,柳娘提着水囊押后。三人一路少言寡语,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荒凉的原野上回荡。
入夜之后,三人歇宿在一座年久失修的荒山破庙内。
半边屋顶早已坍塌,残破的房梁黑如焦炭,在夜风中发出吱呀低鸣。沈念归在避风的泥塑残神前拢起一堆微弱的篝火,火光跳跃,将三道狭长清瘦的影子斜斜投在剥落的泥墙上。他坐在干燥石块上,自贴身衣襟里取出那封绝笔残信,将纸页平摊在膝头。
微红的火光照透泛黄的纸背,显出信纸正中那行笔力沉雄的字迹:第七层。摇光。双生子。
三十年前念庄大火,生父沈不渡舍身自戕,换来长子的一线生机。而在那场滔天劫难之中,他尚有一名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近二十年来,他只当自己是血雨楼里杀人的利器,直到杏花镇揭开身世,方知世间竟还有同胞血亲。师父两年前主动自投洞庭死狱守护暗网底册,天网首领天枢定下的三年逼供大限,至今已耗去两年整。如今只剩最后一年,若不能破开死狱,第七层便会被机关巨石沉入水底暗流。沈念归将残信仔细折好,重新揣入胸口暗袋,与那两枚沉重的重铁铜牌紧紧贴在一起。
翌日清晨,三人继续顶着凛冽晨风北行。
苏小棠走在柳娘身侧,放慢脚步,低声传授着千面坊秘传的江湖潜伏与防身法门。
"在死地里赶路,耳朵要比眼睛灵。"苏小棠声线极轻,"脚踏地皮,声响各有虚实。踩泥声沉,踩石声脆,踩草声碎。听风辨音,方能先发制人。"
柳娘侧耳细听,脚步在冻土上微转,落地无声,轻盈如夜猫踏雪。
"还有辨气与藏形。"苏小棠指了指远处荒草,"身在下风,百步之内可闻铁锈与人汗;一旦藏身草莽,呼吸必须收束入腹,周身骨骼分毫不动。人眼善察动者,不察死物。"
柳娘依言矮身伏入路侧枯草,周身气息骤敛,宛如一块静卧荒野的顽石。苏小棠微微颔首,神色赞许。
"若遇近身缠斗,切莫硬拼气力。"苏小棠扣住柳娘手腕示范,"拇指别入对方阳池脉穴,微推顺引,整条小臂瞬息酸麻脱力。"
柳娘指力下沉,精准扣住苏小棠手腕内侧。苏小棠掌心微动,低声道:"分毫不差,你的手极稳。"
行至第三日傍晚,地势陡险,三人来到一处狭窄的山道岔口。
两侧枯林光秃秃一片,北风穿透枝权呼啸作响。沈念归脚步猛然一顿,侧耳俯首。前方极远处传来了急促狂暴的马蹄声,沉重蹄铁猛烈砸击冻土,由北向南狂奔而来,马铃急响,分明是在飞马传递绝密军情。
牌坊下那个窥伺的暗眼,果然将消息提前递到了北面。
沈念归沉腰自路侧摸起一枚坚硬鹅卵石扣入掌心,身形微侧,无声滑入了山道拐角的大树阴影之中。快马自拐弯处如旋风般狂奔冲出,马背上的骑士身着灰色劲装,腰间倒插短刀,袖口绣着一道阴刻云纹暗记,正是天网精锐信使。
十步。七步。三步。
沈念归腕力骤吐,鹅卵石破空激射,风声如裂帛般尖啸,准准砸在战马左前膝骨关节上。
咔嚓脆响伴着战马长嘶,前腿跪折,泥土与草屑漫天飞溅。那信使借力翻滚卸去冲劲,落地瞬间反手拔出短刀,生铁寒刃擦过冻石带出一蓬星火。他下颌骤紧,便要咬碎齿间暗藏的剧毒蜡丸。
沈念归身形已欺至他身侧,左手乌木长鞘横扫,震落短刀;右手顺势捏住信使两颊下颌骨,向下一卸。脱臼声脆响,蜡丸滚落冻土泥里。苏小棠指间银针电闪刺入信使肘弯曲池穴,柳娘快步上前踢飞短刀,信使被制在泥泞中,动弹不得。
沈念归自信使腰间扯下一只厚实的油布皮囊,指尖挑开封口处坚硬的飞鹰火漆,抽出一卷加急绢帛密令。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松脂与硫磺相合的刺鼻气息。
展开绢帛,沈念归眸光微沉。
绢帛之上赫然盖着天枢密押与蛛网螭纹:江南柳家暗库失守,底账失窃,断定沈念归与千面余孽正折返洞庭;严令各路死士即刻封死洞庭水陆一切要道,布下重围,见者格杀勿论。密令边缘还落着飞鹰出笼的时辰,赫然正是他们离开柳家镇那一刻,由牌坊暗眼在后山放飞的信鸽急报。
天网的触角,果然快逾奔雷。
沈念归手掌微沉,并指点在信使后颈天柱穴上,信使闷哼一声,软倒昏死过去。
三人退入路侧密林深处,将绢帛铺在枯草地上。
"天网的网全合拢了。"苏小棠指尖划过绢帛上的地形朱批,"东面芦苇荡布了十里暗哨水寨,每隔三十步便立一道望楼;西面暗礁滩沉设了生铁倒钩底网与水底伏弩,正面登岛绝无可能。"
"硬闯是死路。"柳娘神色凝重。
苏小棠自靴筒拔出一柄短刺,在泥地上画出洞庭水泽大图:"当初初入洞庭之时,沈大哥曾探查过西面暗门。如今西面既被死网焊死,便绝不可重蹈覆辙。唯有一处,天网素来不设重兵。"
短刺准准点在洞庭南端的狭窄缺口上。
"南面断流水浅滩。"苏小棠沉声道,"那里全是齐膝深的暗浆,淤泥纵横,走卒大船寸步难行,极易深陷灭顶。但若借芦排分摊受力,以真气提纵踏浆而行,那是唯一能避开暗哨合围的生门。烂泥虽深,芦排借力浮在泥面,只要步伐不乱,片刻便能横穿过去。"
沈念归凝视着地上的泥痕:"今夜急行,抢在水网彻底合死之前渡过去。"
"我先行潜入。"苏小棠正色道,"柳姑姑水性熟,沈大哥身负重任,你们在浅滩接应,我一人潜入目标小。"
"不行。"沈念归按住佩刀,声音冷峻,"天牢第七层的石门,是机括相连的七星暗锁。非天网重铁令牌不可解。"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七星摇光铜牌,铜角在暮色里泛出幽邃的青芒。
"当年太夫人用三十年骨血护住此令,正是为了今日。"沈念归按紧令牌,目光沉若寒潭,"三个人同生共死,同进,同出。"
苏小棠与柳娘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夜幕彻底吞噬了苍茫荒原。北风呼啸漫卷,吹得沈念归的黑色长袍猎猎作响。前方八百里洞庭天牢恶浪翻滚,天网各路死士布下的杀局已然张网以待,三年大限的最后一年正无声飞逝。
沈念归手按佩刀,步伐沉稳如磐石,领着同伴大步向前。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