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的白浪如雷霆般轰击着脚下的乱石湖滩,冰冷彻骨的湖水瞬间没过四人的膝弯。
身后百步开外,天牢外围营垒的火把连成数条赤红火龙,正沿着防浪矮墙与大水栅豁口疯狂涌出。
破空的鸣镝凄厉尖啸,数支浸了火油的火箭斜斜射入雨幕,钉在近处的湿黑石滩上,腾起阵阵刺鼻白烟。
“散开脚步,贴水线走。”沈念归横握长鞘断后,沉声低语。
狂风夹着暴雨刮得蓑衣猎猎作响,乱石滩涂上布满黏滑的青苔与湖蚌碎壳,每迈出一步都伴着利刃刮擦般的剧痛。
柳娘右臂绑在胸前,整个人斜靠着身侧犬牙交错的湖蚀石崖,尚能活动的左臂紧抠岩缝稳住身形。
她迎着扑面的刺骨恶浪侧耳听水,高声道:“不能往湖滩高处的杂木林走,天网在林子里布有捕兽铁夹与绊索。往低处走,顺着水涨潮头踩着水坑退。”
摇光被苏小棠架住左臂,枯瘦的身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方才在排泥暗沟中浸透了冰冷泥浆,短弩射入右肋的残存蛇毒与麻药彻底发作,半边身子的经络宛如结了冰霜般僵滞沉重。
然而摇光枯槁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惧意,她咬着满嘴血沫,抬起颤抖的右臂指向西北方那片黑压压的浩瀚阴影。
“西北向三里外……有一道旧芦苇荡。”摇光急促喘息,声音被风浪撕得七零八落,“三十年前……天网修筑天牢水寨石营,曾在那片浅水淤滩下沉入数十艘运石大木船,船体残骸阻断了湖流,淤积成一片荒废的死水港。”
苏小棠双手紧紧扣住摇光的腰带,脚下踏着泥水飞奔,急问道:“师父,那边可有船只渡湖?”
“天网快船吃水深,不敢进那处乱石浅滩。”摇光额头冷汗混着泥雨淌下,“早年附近有偷采湖泥、捞捕螺蛳的私渔野艇,常把破木船藏在芦苇死港深处避税。只要摸到一艘,就能顺着暗航道遁入八百里洞庭。”
话音未落,身后石滩上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踏水声响与呼喝。
六名身披轻便水靠、手持精铁分水刺与生铁连弩的巡湖水鬼精锐,脚踏防滑木屐,踩着乱石如飞般自后方斜刺里包抄杀来。
“逆贼在那里,休要放跑了要犯。”
领头水鬼厉声呼喝,手中连弩机簧连环震响,数道泛着森冷幽光的短箭如疾雨般破空攒射。
沈念归脚下急转,身形如玄铁磐石般横移三尺,挡在三人退路之前。
双臂沉猛推转,沉重厚实的乌木鞘抡出一道浑圆厚重如铁的半月黑弧。
当、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接连震响,火星在昏暗暴雨中刺目绽放,射向众人的四支弩箭被沉重鞘身尽数震飞磕碎。
然而乌木鞘身传来的反震巨力,亦让沈念归右肩原本撕裂的伤口猛然一紧,号衣内侧瞬间渗出大片温热血水。
他神色沉凝冷峻,眸底没有半分动摇。
借着震飞弩箭的反震横劲,沈念归脚尖在湿石上狠命一拧,脚下数块斗大的乱石被劲力挑得呼啸飞起,劈头盖脸砸向迎面扑来的两名水鬼。
两名水鬼横握铁刺招架,乱石崩碎的刹那,沈念归身形已然悄无声息贴地欺近。
乌木长鞘沉重挥砸,鞘身沉浑凝炼,携着摧山裂石的刚猛内劲,斜斜砸中左侧水鬼的胸膛软甲。
咔嚓脆响声中,水鬼胸骨凹陷,惨哼倒翻跌入狂涌的白浪,激起大片血色泡沫。
右侧水鬼大骇,手中分水刺借着浪势刺向沈念归小腹。
未等其招式用老,柳娘身形猛然从乱石后旋出,探单臂左掌顺势拔起石滩边一截半陷在泥沙里的断裂生铁篙杆,借着腰腹拧转之力沉重扫出。
铁篙带着破风厉啸,正中该名水鬼胫骨。
水鬼痛吼跪地,沈念归手肘顺势下砸,正中其顶门,当场将人震昏在冰冷浅滩之中。
“走。”沈念归低喝,反手提鞘,护着三人继续沿水线疾奔。
余下的四名水鬼被沈念归雷霆手段震慑,眼见同伴瞬间倒下两人,脚步不由自主微微一滞,只能抬弩胡乱放箭,同时扯开嗓子厉声呼哨,向后方主力发出警讯。
后方的夜空之中,数十枚火把的光芒已然越聚越多,大队黑甲死士顺着哨楼指引,正踩着泥石向这片水线滩涂合围。
沈念归横鞘护持后背,四人借着夜色与湖浪飞溅的水雾掩护,跌跌撞撞奔出两里有余。
脚下的乱石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深达小腿的冰冷淤泥与密密麻麻的一人多高的枯败芦苇。
柳娘左手按住石缝探身引路,苏小棠架着摇光踩踏泥水疾行,刺鼻的草木腐烂腥气扑面而来。
四人身上单薄的水卒号衣早已湿透,在刺骨寒风吹拂下紧紧贴在皮肉上,冻得人浑身发颤。
摇光右肋的伤处在剧烈奔行中再度撕裂,黑红色的血水顺着粗布衣角滴入淤泥,呼吸愈发衰竭细微。
苏小棠双手紧紧箍住摇光的身躯,几乎是将这位老人半背在自己纤弱的肩背上。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眼眶湿热,跟着前方的沈念归艰难向前迈步。
“师父……坚持住,我们进芦苇荡了。”苏小棠声音发颤。
摇光深陷的眼眸半睁半闭,枯瘦的五指依旧紧紧护着胸口内侧裹得严实的油纸包,护住硬皮水账底册与铅封片。
她沙哑而微弱地喘息着:“别管……老身……证物在,千面坊的公道就在……”
“闭嘴。”沈念归走在最前方,冷硬地打断了她的低语。
乌木长鞘在前方沉稳挥动,鞘尖劈开挡路的粗壮芦苇与缠人水藤。
“沈某受人之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定带你活着走出洞庭。”沈念归声音极平,极稳,宛如脚下千百年不动的湖底磐石。
柳娘单臂拨开水草,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芦苇深处的微弱水流走向。
借着风雨间歇的一瞬,柳娘忽然顿住脚步,左手指着右前方一片凹陷的死水汊道。
“那边水面有油花浮起,是旧桐油的气味。”柳娘压低声音,语调中透出一抹急切,“前面就是运石沉船淤出来的旧港。”
四人精神猛然一振,沈念归提鞘断后,四人踩着齐膝深的黏稠淤泥,拨开密密麻麻的乱苇冲入港汊。
穿过几处倾覆半沉的腐烂巨船残骸,苏小棠抬头望去,前方隐蔽的水湾深处,竟隐隐透出一抹微弱如豆的昏黄灯火。
在那盏孤零零的风灯下方,黑黝黝的水面上,数艘搭着破烂油布篷顶的陈旧渔舟正随着浪花轻轻荡漾,湿漉漉的麻缆绳在烂木桩上反复磨擦,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响。湖风卷着腥湿的泥水迎面扑来,冰凉彻骨。
柳娘低声辨析道,那是洞庭湖边靠水吃水、彻夜在此守网捕鱼的野渔客所留的夜泊灯火。
沈念归双眸一凝,右臂横握沉重坚硬的乌木长鞘护在胸前,左手按住苏小棠与摇光的肩头,示意众人伏低身形。
四人屏住呼吸,借着夜雨与乱苇阴影,凝神盯向前方那片在风浪中微微颠簸的渔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