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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重制 · 开发日志54篇 返回专题
无名刀水墨书封

原创连载

无名刀

血雨楼天字级杀手无名,杀人无数,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楼主亲笔一封信、一两银子的悬赏,把他从杏花镇的八桩失踪案,一路引向三十年前的灭门旧案。刀是杀人的,剑是护人的,两条路只能走一条。当他终于揭开「无名」二字背后的真相,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仇家,而是整个江湖织成的一张天网。

5 卷 · 189 章

第53章 往南

卷二 · 千面迷踪 约 2,732 字

夜色彻底合拢。

荒原岔道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冬末刺骨的冻气自泥土深处翻涌而出,化作一层冰白薄霜,悄然覆满枯草梢头。

三人避开空旷风口,顺着干涸的石渠往深处走了半里,在一处废弃多年的官办石磨坊歇脚。

石磨坊早已坍塌了大半泥墙,茅草顶棚烂尽,几根焦黑粗壮的断椽斜插在断壁残垣上。半截一人多高的生铁包边石磨盘深陷泥泞,上面爬满了干枯结硬的灰黑地衣,四周残留的半截土墙恰好挡住了从西北山口倒灌进来的刺骨夜风。

老柴一瘸一拐地在磨盘背风处清理出一片干燥地面。

他自断墙残缝中捧来几捧干净冻雪,放入一口磨损生锈的旧铁罐中架在石块上。他从残墙边拾来几根朽木断梁,自怀中摸出火石与火绒。粗糙带茧的手掌重重交错一蹭,两点猩红火星溅入干燥蓬蒿,青烟升腾,引燃了一小堆微弱的暗炭。火炭在寒风中微微发亮,散发出一股陈年腐木与干泥混合的焦苦气息,照亮了断壁下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铁罐底下的冰雪渐渐融化,升起一丝微弱的白汽。

老柴解开腰间粗布包裹,摸出三块干硬如石的杂粮面饼。他把饼搭在通红的火炭旁慢慢炙烤,待焦黄坚硬的面皮微起裂纹、散出一股微热焦麦香气,才用枯瘦的大手用力掰开,分递给沈念归与苏小棠。

老柴捧着半碗雪水抿了一口,干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蠕动,呼出一团白雾。

沈念归接过干饼,拿在手里并未入口。

他倚在冰冷坚硬的石磨盘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暗红火炭。夜风穿过残椽孔洞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微响,大师兄在荒坡上留下的那一句话,依然在荒原上盘旋回荡:

"你以为千面坊是唯一一个?"

沈念归抬起眼眸,打破了残垣深处的死寂:"他说千面坊不是唯一一个。除千面坊外,还有谁?"

苏小棠坐在火堆对面,怀中紧紧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铁盒,纤细指尖在冰冷的黄铜包角上用力扣拢,指肚被铜棱勒出一抹深痕。

"师尊在洞庭天牢第七层熬了整整两年,曾对我说过一番话。"苏小棠眸光清冷如秋水,"千面坊易容术传承三百年,世人皆以为千面坊的手段在于化作千人。殊不知门中真正的绝技,在于看尽千面,以肉眼看穿天下伪装。"

她抬手,指尖悬在自己的眼角旁。

"无论如何换脸、缩骨、改声,还是暗中变换身份潜伏在名门正派与朝堂枢纽深处的细作,只要站在千面坊门徒面前,三息之内,必现原形。皮能换,药能仿,但一个人的筋骨骨相、眼底神韵与行走偏力,永远做不得假。"

苏小棠眼底寒芒微闪:"方才在坡上,大师兄即便换了面皮、敛去杀机,可他踏在冻土上的每一步,左脚前掌依然比右脚多吃半寸暗力。那是他少时在千面坊后山梅花桩练跳索落下的旧伤,三十年风霜刀剑,他也磨不去这半寸底子。只要千面坊还在一天,江湖上见不得光的替身与密谋,就永远藏不住。"

苏小棠指尖收紧,声音冷冽如寒刃:"幕后那只大手要的不仅是换脸的皮,他们要挖掉天下所有能看破阴谋的眼睛。千面坊是第一双眼睛,但绝不是最后一双。"

老柴艰难地咀嚼着烤热的面饼,喉头上下滚动,眼眶泛起浓重血丝:"苏姑娘所言分毫不差。当年名单上的第二双眼睛,就是沈不渡的念庄。"

沈念归按在膝头的手掌猛然一顿,目光如冷电般锁在老柴脸上。

"我父亲的念庄?"

"正是你父亲。"老柴长叹一声,语气苍凉沉痛,"三十年前灭门那一夜,千面坊血流成河。我们几个从后门狗洞爬出来的残废、杂役与幼童,浑身浴血,在江南泥淖中东躲西藏。官府出具捕文,各路刀手日夜截杀,谁敢收留千面坊的人,谁便是引火烧身。整整三个月,没有一间庙门敢开,没有一家门派敢舍一口热汤。"

老柴拍了拍自己无法弯折的残疾左腿,眼角渗出一滴浑浊老泪,落入炭火瞬间蒸干。

"直到我们逃到念庄门前。沈大侠明知身后咬着索命恶鬼,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径直敞开朱漆大门,把我们全迎了进去。治伤、给饭、换衣,在后院辟出暖阁收留。他在江南放话:念庄不闭门,想杀千面坊的人,先踏过他手里的刀。"

老柴眼底翻涌着敬仰与悲恸:"沈大侠名震江湖,天下人皆敬他刀法无双,却不知他心怀浩瀚仁慈。他在念庄后院护着我们,更暗中联络八方至交,全力追查千面坊灭门的幕后元凶。沈大侠查得太快,也查得太深,终于触碰到了那张黑网最致命的死穴。"

沈念归呼吸微窒。他低头凝视着腰侧的乌木刀鞘,仿佛透过三十年风霜,看到了那位同样按刀立于庄门前的巍然身影。

"后来呢?"沈念归问。

"后来,那张网便罩向了念庄。"老柴声音发颤,"那帮人怕了。他们动用官府密令,调集十二路死士,甚至买通正派败类,围困念庄。他们逼沈大侠交出千面坊残部与尚在襁褓中的你,否则血洗念庄方圆百里。"

"沈大侠未曾妥协半步。"苏小棠接续开口,神色肃穆至极,"突围那夜漫天暴雪,两枚刻着‘念’字的温润古玉,分别系于你兄弟二人胸前。沈大侠折断贴身佩剑,将半截断刃塞入襁褓,托付摇光师尊杀出一条血路。他让生母抱走你弟弟奔赴北境,自己则孤身佩刀坐镇庄中,自绝心脉。他以自己的命替所有人换取生路,让幕后势力误以为念庄秘密尽数随他埋入黄土。"

"而谢渊大侠,便是沈大侠托付铁证与剑谱的托孤至交。"老柴声音哽咽,"谢渊在庄前剑指蘸血起誓,誓死护持沈家骨血。为守住秘密,谢渊在洞庭深牢自闭心经三十年,任由对方剜去双目、割断舌根,终未吐露一字。"

磨坊内陷入极深的沉寂。寒风卷过残垣,断裂的石磨盘巍然矗立如碑。

沈念归抚摸着乌木刀鞘。三十年前无数人的鲜血与牺牲,在此刻化作沉甸甸的千钧重负,压入他的骨髓。

他没有拔刀,但鞘身微颤,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龙吟剑鸣。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道义,也是他必须走完的征途。

沈念归站起身,抬手拂去衣襟上的夜霜,沉声开口:"去柳家。"

苏小棠将铁盒重新缚入粗布包袱,稳稳系在胸前:"大师兄说得没错,柳家当年开了后门、侵吞遗物,其密室必定藏有分赃暗证。找到江南柳家,才能撕开天网的裂口。"

老柴以青竹杖支地,支撑着残疾左腿站直,枯瘦身躯挺立如铁:"天牢第七层大限将至。取得柳家铁证,我们便可名正言顺杀回洞庭湖底,救出摇光与谢渊,告慰沈大侠与同门英魂。"

老柴扬起一把干土,将残炭尽数熄灭,青烟被晨风一卷而空。

破晓来临,天际泛出一线惨白晨光,荒原薄霜如盐铺展。

三道冷峻的身影大步走出废弃石磨坊,靴底踏碎凝冻的薄冰,迎着南方苍茫的天地,毅然迈入了通往江南柳家的风云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