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豁口边缘垂落下的惨白微光,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割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界线。
沈念归横跨半步立在阴影前沿,乌木佩刀沉稳横在胸腹之间,双足无声踏稳脚下碎石,目光穿透昏暗,凝视着微光流泻的出口。
甬道内死寂无声,唯有四人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在石壁间低低回荡。
苏小棠蹲伏在柳娘身侧,两根纤细的手指搭在柳娘的脉门之上,感知着对方体内滞涩的气血。柳娘右肩经络撕裂严重,整条右臂软软垂落,脸色虽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依旧冰冷沉静。她以单臂左手掌心扣紧身侧石壁凹痕,借着身体重心保持平衡,朝苏小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尚能支撑。
摇光靠在冰凉石壁阴影处,胸膛起伏微弱。她抬手捂住心口内襟,隔着厚实麻布按了按里面的油布硬包。第三闸水账抄录页与大师兄签押的交割单残件紧贴在胸膛,边缘虽已受阴水洇染微皱,但硬挺的纸角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前面是第七分流闸外的开阔死井,连接着外围的驻防营地。”摇光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迎向沈念归,沙哑的喉音压得极低,“总枢警报炸响之后,深层死士封锁了原路,外围巡防必然已全线戒严。强闯豁口,立刻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
沈念归神色平如深潭。他收回投向豁口的目光,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冰凉沉重的薄薄铜片。
那是哑叔在第十四号涵洞交付的水路薄片。
薄片表面极为平整,以精微的千面坊阴刻手法雕琢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蝇头楷书,以及数道错综复杂的水道暗纹。沈念归指尖抚过薄片边缘凸起的刻痕,借助高处豁口漏下的微弱亮光,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哑叔留下的水路节律,这是最后一处。”沈念归低声开口,语调冷硬平缓,“外围第七分流闸在子时末刻会有一轮例行回流换压。换压之时,外闸起落百息,水势骤降三成,是防线交替的间隙。”
苏小棠抬头看向石壁高处的渗水孔洞,侧耳细听水流滴落的声响与甬道深处的风声,迅速推算时辰:“距离子时末刻,只剩不到半柱香。”
“走。”沈念归言简意赅。
他将水路薄片收回怀中暗袋,双手平托乌木佩刀,足底发力,率先伏身贴着石壁阴影向前推进。
四人借着昏暗光影的遮蔽,轻巧无声地穿过坍塌豁口。
豁口连接着一处向下凹陷的环形巨大石井。头顶数十丈高处隐隐能看到天牢外围建筑的生铁天井,丝丝缕缕刺骨的夜风自铁栅缝隙中灌入,吹散了深层郁结已久的浓烈血腥气。
石井正中央横亘着一道巨大的生铁分流闸。
那座分流闸比暗渠内的排泥闸更为庞大厚重,整座闸体由生铁混铸而成,四道粗如儿臂的铁索斜拉向上,连接在高处的巨大绞盘之上。闸门牢牢压在奔流的渠水之中,将内外水道彻底隔断。而在分流闸上方的悬空石桥与栈道之上,隐约可见数柄熊钱燃烧的火把,将铁甲反射的光亮投射在奔腾的水面上。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自上方栈道缓慢走过,那是天网驻守在外围的巡防死士。
四人伏在石井底部的暗礁阴影之下,冰冷的泥水浸泡着双腿,下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沈念归横刀戒备,目光凝注着悬空的生铁索链。三十息走过,冰冷的浑水不断拍打着四人的胸膛,柳娘左手五指抠进粗糙石缝稳住身躯;五十息走过,苏小棠双眸紧盯上方栈道巡防死士的铁靴,指尖暗暗扣紧了袖底钢针。
就在子时末刻到来的那一刻,上方高台处突然传来机括齿轮剧烈转动的嘎吱刺响。紧接着,四根绷得笔直的生铁索链剧烈震颤起来,悬吊在水中的生铁分流闸发出沉闷轰鸣,在巨力牵引下缓缓向上拉起。
原本咆哮奔涌的浑水随着闸门抬升骤然倒卷,水流急速退去,露出了闸底将近三尺宽的狭长水底缝隙。
上方栈道传来了换防口令的短促呼喝,数柄火把的光影交错变幻,巡防死士的身影正向着栈道另一端移动。
“换压起闸,只有百息。”沈念归低喝一声,“跟紧我。”
话音未落,沈念归身形已然如离弦之箭般贴着水面掠出。
他右肩虽受重创、裹着染血的粗布,但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凝滞。他双手横架佩刀,以沉稳坚韧的暗劲排开身前翻涌的水波,身躯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冰凉的水道,瞬间逼近分流闸下沿。
摇光与柳娘紧随其后。柳娘咬紧牙关,左手五指扣住水下凸起的尖锐乱石,借力向前飞快滑行。苏小棠殿后护持,目光警惕地注视着上方悬空栈道的任何风吹草动。
四人身形极快,转眼间便已钻入分流闸抬起的三尺缝隙之中。
头顶上方,数万斤重的生铁闸体悬在半空,在急流的冲击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剧烈震颤。
沈念归第一个穿透闸底,反手一捞,握住摇光干枯的手臂,将其从激流中稳稳拽出。紧接着,苏小棠单掌托住柳娘的后背,借着水浪的推力,将右臂失力的柳娘推出了闸门阴影。
就在最后一人钻出闸门的刹那,上方栈道猛然传来一声高亢的机括扳动声。
沈念归反手撤步,乌木佩刀横扫逼退翻卷的水沫。粗大的铁索骤然松脱,悬空的生铁分流闸以万钧之势轰然坠落,沉沉砸入水底石槽,激起数丈高的泥水飞浪。
百息窗口走尽,分流闸彻底砸落封死。
沈念归将用尽的水路薄片按回暗袋,指尖抚过冰凉铜片,目光扫视四周。这枚薄片记载的第七层至外围所有路线与时序,至此已全部耗尽。
四人伏在闸后湿冷的石地上,粗重喘息。
然而不等他们喘息平复,眼前骤然展现的景象却让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穿过分流闸后,前方直接连通着一片极为广阔平坦的地下转运巡防石殿。
大殿占地足有数十丈方圆,四壁耸立着高大的黑铁箭楼,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青石板,数排尖锐狰狞的黑铁拒马犬牙交错地横列在主干道中央。四周石柱上插满了粗大的鲸油火把,将整个大殿照耀得宛如白昼,阴影无处遁形。
大殿正中央通往外围地表石阶的必经之路上,六名身披重重黑铁重甲的天网死士正按刀肃立,呈锋矢阵型封死了所有去路。
死士脸上覆盖着冰冷的生铁面甲,仅露出一双双不带丝毫活人情感的森寒眼眸。六柄淬满剧毒的乌黑短刀斜斜垂在身侧,刀锋在通明的火光下泛着幽绿刺目的冷芒。
巡防区的规模与守备兵力,远超摇光两年前入狱时的旧规制。
摇光枯干的眼角微微收缩,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枯瘦的五指深深扣入身旁的青石板缝隙之中,指骨受力紧扣。
苏小棠指尖无声探入袖底,扣紧了最后三枚透骨银针。
沈念归面容沉静如万丈寒冰,脚下无声错步横移,身形如铁塔般阻挡在三人正前方。
乌木佩刀沉稳平架于胸腹之前,深黑发暗的厚鞘身上,暗沉的木质纹理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凝固的血线。沈念归目光穿透弥漫的烟火气息,定定锁住正前方结阵压来的六名重甲死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