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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重制 · 开发日志54篇 返回专题
无名刀水墨书封

原创连载

无名刀

血雨楼天字级杀手无名,杀人无数,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楼主亲笔一封信、一两银子的悬赏,把他从杏花镇的八桩失踪案,一路引向三十年前的灭门旧案。刀是杀人的,剑是护人的,两条路只能走一条。当他终于揭开「无名」二字背后的真相,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仇家,而是整个江湖织成的一张天网。

5 卷 · 189 章

第1章 一两银子

卷一 · 一两银子 约 2,713 字

血雨楼的任务堂,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石堂穹顶下,烛火照不透浓稠的黑暗。任务榜挂在正北冷壁,三尺黄铜板钉满了写着人头与悬赏的纸条,此刻在穿堂风中微微翻卷,像一群不敢出声的活人在暗处哆嗦。

今天榜上多了一封粗麻纸信。

杂货铺三文钱一刀的粗纸,封口翘着,露出单薄的一行墨迹。令分舵当值之人变色的,是落款处那枚鲜红的朱砂印。

楼主亲笔。三十年来从不亲笔的楼主。

走镖的人把信扔在分舵门槛便仓皇逃去,像扔下一块烫手的炭。当值之人连夜送往总堂,副楼主拆信后枯坐半炷香,传讯十二位甲字杀手,字字如刀:

天字级,无名,被点名了。

一两银子。天字级杀手,一两银子。这个价码买不了一壶劣酒,却惊动了楼主三十年未动的朱砂印。血雨楼立楼至今,楼主亲笔只现过两次:一次建楼,一次险遭倾覆。第三次便是今天。

无人敢议论。在血雨楼,议论是活人做的事。无名被点名,如重铁沉入深渊,水面未起涟漪已结寒冰。副楼主下令,派暗探将纸条连夜送往城南酒馆。


无名在喝酒。

每日午时至未时,雷打不动。一壶竹叶青,一只粗瓷杯,沉黑长鞘横在桌案。木鞘边缘裂开一道陈年细缝,粗糙如废铁,搁在那里,整张桌案的空气便沉了三寸。

酒馆小二认识他三年,不敢多言半字。曾有不知规矩的客商在他对面落座,无名屈指轻叩桌面,那人昏睡三日,醒后迁居邻镇,只道那双眼睛看人如看枯骨。无名没有名字,更不在乎闲言。

送信暗探赶到酒馆门外,冷汗浸透重衣,不敢迈过门槛,战战兢兢将折叠的麻纸搁在门槛石缝,拔腿便逃。

无名饮尽杯中冷酒,手腕微抖。粗瓷空杯贴着潮湿地面滑出三丈,啪的一声扣住麻纸,腕力轻收,空杯带回纸条,稳稳落入掌心。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

杏花镇。一个厨子。一两银子。

笔锋内敛,确是楼主手笔。天字杀手三十年无价,楼主亲笔开出一两,这桩买卖绝非银两之事。

无名起身。沉黑长鞘悬于左腰,空酒壶留于案头。在血雨楼活了三十年,他深知一条铁律:该走的时候,酒比鞘先放下。


官道漫长,无名走了三日。

他走得极慢,粗布裹住沉黑长鞘,只露出一截乌木鞘口,行于路上如寻常旅客。

途经茶棚,他停步饮水。当垆老妇递茶时瞥见粗布下的陈年裂痕,手指微缩。

“客官去哪?”

“杏花镇。”

老妇面色骤变,干枯唇角颤了颤,终是收下那一两碎银,贴着案角低语:

“镇上丢了七个姑娘。半年功夫,一个接一个。官府查过,没用。”

“没人搬走?”

“祖辈的根扎在那儿,搬不走。”老妇嗓音发颤,“镇口那条河……水面极静,深不见底。夜里莫要靠近。”

无名未再多言,饮尽残茶上路。走出十步回头,老妇仍僵立风中,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第三日傍晚,暮色吞没杏花镇。

镇子极窄,青石街两旁矮屋逼仄相挤,炊烟被风撕成残缕。街无行人,两三妇人低头疾走,仓皇掩门落闩。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水腥混杂的湿气。石桥下河水墨黑沉滞,如蒙尘古镜照不出倒影。老妇没说错,这水深得透骨。

无名迈入街尾一家虚掩的小酒馆。门板未挂招牌,缝隙里透出微弱昏黄的油灯光亮。

屋内唯有一桌一椅,柜台后坐着个驼背老头。老头的脊背弯得很厉害,像被人从骨节生生折过一刀。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小铁刀,正极慢地削着一根白萝卜。削落的薄皮均匀如纸,厚薄分毫不差。

无名在门旁立了三息,走到窗边落座。木窗虚掩,窗外便是暗河,水声幽微如地底叹息。

“有酒吗?”

老头这才缓缓抬眼,枯槁面容无半点神采。他咧嘴笑了笑,指指咽喉,摆手示意。是个哑巴。

老头撑案起身,拖着残腿跛入后厨。右腿瘸得极重,每迈一步身躯便向左斜歪三分。不多时,端出一只大碗。

没有酒,端来了一碗热面。

清汤如水,细白面条卧着一枚荷包蛋,撒了一把细碎青葱,热气在昏黄油灯下聚成一层薄雾。

无名凝视这碗面。三十年来,他从未碰过热食。吃面的人会低头;低头的时候后颈暴露,等于把命脉交给了对面的人。正因如此,他二十年只饮冷酒,坐卧皆不俯首。

但今天,他拿起了筷子。

热汤入口,无名眸光微沉。汤底清澈,却蕴含老母鸡、火腿与干贝熬透的醇鲜,必是文火慢吊三个时辰以上的底汤。一个偏僻水乡里装哑的瘸腿厨子,竟端出这等讲究的高汤。

他嚼了一口面,尚未下咽,后厨方向忽传来一声沙哑的轻问。

“好吃吗?”

语声极轻,苍老迟缓,但字字咬得极沉极准。那声音正是从柜台旁那个哑巴厨子口中吐出来的。

无名的筷子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搭在左腰长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距离,乌木鞘上的铜箍能在半息内截碎对面的喉骨。但他按在鞘口的食指纹丝未动。三十年间,他的刀从未离开过这具长鞘。

“你不是哑巴。”

“我装了三十年哑巴。”老头放下手中的抹布,拉开木椅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条畸形扭曲的残腿搭在条凳上,“只为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

无名缓缓抬眼。老头挽起裤管,露出一截布满旧伤、被生生砸断重接的小腿骨。

“你知道我这条腿怎么瘸的?”

“不关我的事。”

“关。”老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头沉进深水,“打断这条腿的人,姓沈。叫沈不渡。”

沈不渡。

三个字吐出的刹那,窗外暗河水声骤然清晰如雷。无名搭在鞘上的手猛然一顿,左手不由自主按上了衣襟。

锁骨下方,贴肉悬着半块温凉残玉。自记事起便贴身佩着,冰凉的“念”字硌在锁骨下方的皮肉上。三十年来,杀戮、睡觉、洗澡,这块残玉从未离身。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不知道谁留下的,更不知道“念”字是什么意思。

“你衣襟里那件东西。”老头目光如锥刺在他领口,“拿出来给我瞧一眼。”

无名未动。

“不看也罢。”老头望向窗外墨黑流水,“反正我闭着眼也知道上面刻着什么。”

夜风从木窗缝隙灌入,吹得灯焰摇曳,在土墙上投下两道冷硬长影。

老头伸手摩挲着畸形断腿,语调平缓如说他人旧事:“三十年前,沈不渡问我,陈不鸣,你这半生可曾做过一件让自己不后悔的善事?我说没有。他便一杖震断我右腿。他说,自今日起去做善人,待善事积够,再来找他取回完好之躯。”

“我当了三十年善人,削了三十年萝卜,枯等了三十年。”

河风渐冷,水声愈沉。

“等他来找我。他却死在三十年前那场大火里。”

面汤渐凉,荷包蛋沉入碗底,葱花凝在瓷边。无名盯着那碗未吃完的残面,手搭在木鞘铜箍上,长鞘未动分毫。

活了三十年,他杀过三百七十二人。以鞘代刃,狠厉决绝。而今夜坐在这间暗巷孤馆,面对一碗残面、一截断骨与一个空等三十年的老卒,他胸腔里的热血竟一点点沉冻下来。

沈不渡是谁,陈不鸣是谁,当年大火究竟是何仇怨,为何将他一人丢在血雨楼三十年。千百个念头堵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血雨楼,答案唯有用鞘去讨,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开口向这世道讨一个交代。

后厨幽暗处,似有一只瓷碗被风吹动,发出极微弱的碰响。

陈不鸣未再开口。窗外的杏花镇,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