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岔口

清水河的晨水清冽刺骨,沈念归破水而出时,飞溅的水珠在深秋的晨光里碎成了一片跳跃的银芒。

他双手撑住河底的鹅卵石,把头露出水面。空气像一把刀劈开了他的喉咙。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胸腔剧烈起伏,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每一口空气灌进去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但这一次比昨天好。昨天他破水而出的时候连手都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河岸的泥地里喘了半炷香。今天他只喘了十几息就稳住了。

"一炷香。"苏小棠蹲在河岸上,手里拈着一根柳枝,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比昨天多了半炷。"

沈念归攀着河岸的石头爬上来,瘫坐在草地上。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急着换衣服。他闭上眼睛,把刚才在水下的感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气沉丹田,意守涌泉,心跳从急到缓,从缓到几乎停了。像一块石头。石头不需要空气。

"还差半个时辰。"他说。

苏小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河岸边上,往东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树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到了。"她说。


三岔口往东三里。

他们沿着田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很窄,两旁是枯黄的荒草,草叶上还挂着晨露,沾在裤腿上湿漉漉的。远处有几只乌鸦蹲在田埂上的稻茬顶端,歪着头看着他们走过,发出几声沙哑的"嘎"。

歪脖古树在荒草地的中央。树干很粗,但不高。主干在齐腰的位置拐了一个急弯,往东侧歪了过去,像一个人扭断了脖子之后歪着脑袋的样子。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树冠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杈在风中摇晃。

树下有一个小土包。

不高。不到膝盖。荒草从土包的四周蔓延上来,把土包盖得几乎看不见了。如果不是循着线结密语找到这里,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田埂上的土疙瘩。

苏小棠在土包前面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开始拔草。一只手抓住荒草的根部,另一只手按住土包的边缘,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草拔出来。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梳头发。拔出来的草被她整齐地堆在一旁,一根挨着一根,排得工工整整。

她拔了很久。草很多。三十二年的荒草从四面八方长过来,把土包缠得严严实实。苏小棠一根一根地拔,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草拔完之后,土包露了出来。黄土。干的。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埋着一个人的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三十二年的风雨把它冲得矮了又矮,几乎和周围的荒草地齐平了。但苏小棠认得它。师父摇光给她画过一张图,图上就是这棵树,这个位置,这个土包。

苏小棠从包袱里拿出那件蓝布短袄。

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领口磨破了,缝了两针,针脚很密。三十二年的时间压在上面的重量,比它本身的重量重得多。苏小棠把短袄展开,铺在土包上面,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抹平了每一个褶皱。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的盖子揭开,一小簇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苏小棠把火苗凑近短袄的衣角。蓝布在火苗的舔舐下先是发黑,然后卷曲,然后冒出了青烟。火苗从衣角往上蔓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洗得发白的布料。

针脚在火中崩断了。

三十二年的针脚。柳娘一针一针缝上去的、一针挨着一针的、像蚂蚁排队的针脚。火苗舔上去的时候,线头先是发焦,然后蜷缩,然后断了。一根一根地断。像一根一根绷了三十二年的弦终于被剪断了。

青烟从短袄上升起来,袅袅的,被风扯成细细的丝缕。烟的颜色在晨光里变化着:先是白的,然后灰的,最后变成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往上升,升到歪脖古树的枝杈间,被风一吹,散了。

短袄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灰烬里还残留着几小块没有烧透的蓝色布片。苏小棠用手指把灰烬拢了拢,拢成一小堆,覆在土包上面。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根黑线,线结密语的黑线,从蓝布短袄领口夹层里挑出来的那根。乌黑的,浸过蜡的,上面打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线结。她把黑线绕在手指上,然后蹲在古树的根部,用手指在树根的缝隙里挖了一个小坑,把黑线放了进去,用土埋好。

"阿九。"苏小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柳娘让我带来的。三十二年了。它该回来了。"

她站起来。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念归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土包上那一小堆灰烬,看着古树根部那个被新土盖住的小坑,看着苏小棠站起来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古树的另一侧。

他蹲下来。

树根的西侧有一块草皮。草皮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那是因为这块草皮被人起出来过,又放回去了。草皮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露出下面的黄土。黄土是新的。那是最近翻动过的新土。

沈念归用靴尖在草皮上蹭了一下。草皮松了。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草皮的边缘。草皮底下是空的。那是被挖开过又回填的松土。铁锹的压痕还留在松土的侧面,一道一道的,很清楚。

有人在数日之前来过这里。起出了这块草皮,挖开了下面的土,看了什么,又把草皮放了回去。

"大师兄。"沈念归站起来。

苏小棠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翻动过的草皮。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千面坊的人不会轻易变脸色。但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来过。"苏小棠的声音很平,"比我们早。他知道阿九的墓在这里。"

"他在前面。"沈念归说。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往东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尽头,荒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灰黄色的海。海的那边是树林,树林的那边是路。路的那边,不知道有什么。

"他不打算在墓这里动手。"苏小棠说,"他把草皮放回去,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他在告诉我们:我来过了,我知道你们会来,我在前面等你们。"

沈念归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歪脖古树。树干在荒草中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土包上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几小块蓝色的布片残留在灰烬中间,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转身,往东走。

手按在双刀上。两把刀的刀柄在他的手掌底下微微发热。那是另一种热。像两个人在同时握着他的手。

苏小棠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荒草中交错着,一前一后。远处的乌鸦从田埂上飞起来,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圈,又落了回去。

他们往东走。

往杀局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