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剑劈在乌木长鞘之上的爆响,在大殿的青砖梁柱之间反复激荡。
沉黑无饰的木骨承受着数十载苦修的刚猛真劲,鞘身未碎,木质深处发出低沉沉的木纹呻吟。反震的沉劲如波涛逆卷,顺着重剑锋刃倒冲而回,震得传功长老双臂筋络剧烈酸麻,阔刃重剑不由自主向上扬起三寸。
沈念归双足如老树盘根,靴底深陷在青砖积缝之中。沉浑气劲透过长鞘化入地下,脚下方圆数尺的青砖崩裂出几道细密微痕。案头的两纸铁证在狂暴气流中紧紧贴伏在木面之上,毫发未损。
苏小棠身形极快。趁着剑锋被荡开的一刹,她的双手掠过案头,将摊开的伪供原底、旧水账残纸与密信残条一把收拢,平整叠入防水的油布之中,随即贴身塞入内襟夹层,扎紧细带。
铁胜庞大的身躯已横跨半步,挡在长案正前方。他蒲扇般的大手轰然拍出,浑厚刚猛的掌风如怒潮拍岸,将逼近上前的两名戒律堂执事震得连退数步,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当着各派公断使者的面拔剑毁证,传功长老好大的威风。”铁胜声如洪钟,须发皆张。
武当陈道陵手中拂尘如飞瀑垂落,尘丝轻柔卷住重剑的剑脊,顺势一带,将传功长老下压的残存剑势卸在空处。
陈道陵面色沉冷:“紫盖院乃公断清净之地,长老当众动武毁损物证,置正道盟约于何地?”
传功长老踉跄收回长剑,老脸涨红,掌缘虎口隐隐渗出血丝。他阴鸷的目光钉在苏小棠贴身藏起的油布包上,眼底杀机毕露。
殿柱阴影处,柳娘单用左手按在单刀护手之上。她的右肩被麻布重重吊在胸口,整条右臂失力垂落,但脚步半步未退,用身躯将摇光护在最内侧的石柱死角。
摇光靠着湿冷青石,面色青白,毒烟浸润的肺腑在山风中微微起伏。她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念归后背的衣带,极低声提醒道:“三弓守山弩霸道沉重。发弩前机牙有两声轻颤,听准声响再动。”
沈念归并未回头,长鞘在指掌间沉稳握紧,脊背绷得如拉开的硬弓。
大殿两侧数十名戒律堂弟子纷纷拔剑,雪亮的剑光照亮了廊柱下的一张张冷厉面孔。
“正道盟约?”一名领头执事自传功长老身后踱步而出,手中捏着一柄铜制令符,神色冷厉:“衡山戒律堂执掌回雁峰防务。贼子夜袭洗剑池乃确凿重罪。”他拔剑出鞘,厉声喝道:“尔等若执意阻挠执法,便是同谋反贼。”
执事目光森然:“刘师兄,静慧师太,首座法谕在此。今夜衡山除逆。”执事扬起令符:“各派是恪守盟约相助,还是愿为残纸与衡山反目?”
大殿内的气氛冷若寒冰。
华山剑客刘秉舟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发颤。他看了一眼护在沈念归身旁的武当陈道陵与丐帮铁胜,又看了一眼大殿外越聚越多的戒律堂精锐,目光挣扎不定。
刘秉舟松开剑柄,拱手道:“衡山与天网之争,华山不便贸然插手。”剑客语气沉重:“门中年轻弟子尚在别院,商道路引不可断绝。”老者侧身退向偏门:“既然公断已乱,华山退出议事,先行护送门人撤离。”
戒律堂执事冷冷一笑,伸手从案头拿起一枚青铜令牌,当着众人的面啪的一声掰断成两截,掷在青砖地上:“刘师兄请便。只是自今夜子时起,华山在衡州境内的所有通关关防与盐铁路引,衡山派全部收回。”
青铜断裂的脆响在大殿内格外刺耳。刘秉舟咬紧牙关,面容发僵,终究没有多说半句,领着随行的两名年轻弟子快步向偏门走去。
峨眉派的静慧师太站起身来,面露难色。她带来的几名年轻女弟子神色惶然,显然从未见过这般翻脸无情的阵势。
“师太也要走?”铁胜粗声喝问,目光如电。
静慧师太合十低首:“贫尼若留下来,峨眉药庐明日便会被官府查封。”师太面露难色,续道:“门下数百名弟子的安危生计,贫尼不得不顾。”她轻叹一声:“铁舵主,江湖并非只有快意恩仇。”
随行的一名年轻峨眉弟子咬着嘴唇,并未挪步:“师父,方才那原底上的墨迹分明是新描的,衡山戒律堂分明在杀人灭口……”
“住口。”静慧师太严厉呵斥,一把拽住少女的衣袖,强行将她拉向后殿偏门,“门派大局当前,岂容你在此妄言。”
华山与峨眉的大多数人为了门派私利退缩避祸,唯有一名受伤的华山外门老剑客坐在廊柱边没有挪步。
老剑客冷笑一声:“老朽这把骨头活够了。当年师兄与徒儿死在洞庭水底。”老者紧握断剑:“今夜既然有人拿出水账原底,老朽便留在这里看个分明。”
戒律堂执事眼中寒芒一闪,不再多劝,转头望向陈道陵与铁胜:“武当与丐帮呢?陈道长,铁舵主,还要执迷不悟护着这几个杀人凶手?”
陈道陵将拂尘搭在小臂上,身形如古松立雪,道袍无风自鼓:“武当奉纯阳祖师遗训,不欺暗室,不枉生灵。未见首座当堂对质之前,此人与物证,贫道绝不交出。”
铁胜将酒葫芦砸得粉碎:“少跟老子扯什么凶手。扣我丐帮关防?”大汉双目圆睁:“洞庭渡口三十四条兄弟性命未结,谁也别想赖账。”铁胜沉喝道:“老子们讨饭走天下,拿关防吓唬丐帮,瞎了你们的狗眼。”
戒律堂传功长老眼中厉色彻底凝固,他不再多言,缓缓退向大殿宽阔的门槛之外。
“既如此,休怪衡山门规无情。”老者抬手凌空一按,厉声下令,“封门。”
数声沉重刺耳的机括转动声在大殿正门外轰然响起。
沉重的铸铁轮碾过湿滑的青石台阶,四架巨大的三弓守山重弩被数名披甲执事推至石阶上方。弩身覆着厚厚的防潮黑漆,泛着生铁的森冷光泽。
粗如儿臂的透甲重箭搭在精铁弩槽内,锋利的寒铁箭头淬着蓝幽幽的乌光,在夜风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四架重弩平平列开,冰冷的箭锋封死了正殿宽阔的大门。
支持查案的武当与丐帮众人,瞬间失去了门派盟约的庇护,连同沈念归四人一道,被四架守山铁弩牢牢锁死在这座空旷幽暗的大殿之内。
山风自殿外倒灌而入,将案头的几盏松明残烛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门外弩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响,精铁搭扣重重咬入机牙深处。
先前在大殿中央挺身替沈念归作证的衡山少年剑修,右臂带伤,脚步虚浮,此刻竟恰好被挡在敞开的殿门正中。
少年转过头来,看见身后四架对准自己的狰狞重弩,又看见大殿中央横鞘立在案前的沈念归。他咬破了下唇,单手握紧了未染血的佩剑,没有后退半步,亦未开口求饶。
门外的戒律堂执事神情冷酷如铁石,手指已悄然扣在弩机的扳机之上。
沈念归眼眸低垂,手中的乌木长鞘横横移至肋下。他脚步微伏,沉黑的视线透过昏暗烛光,冷冷锁死了门边那一抹单薄的少年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