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鸣镝在夜空中炸裂的火光尚未散尽,大宅正院便传来了滚滚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数十支淬满火油的重箭破空的声音。
火箭越过外院高墙,雨点般落在宗祠与正堂的琉璃瓦顶上。
东海火油顺着屋檐倒灌而下。
黑烟腾空而起,火舌舔着朱漆门廊,整座大宅的雕梁画栋在十息之内化作了一片翻滚的赤红火海。
偏廊两侧的木门被重重踹开,十二名手持短刀的黑衣死士踩着泥水疾冲而至。
刀柄朝下,三人一组。
千面坊叛门死士的三角合击之法。
"神龛暗砖!"柳娘抹去脸上的雨水与父亲的血迹,握紧手中那柄满是豁口的生铁柴刀,"刚才老头子断气前招认了,当年白面使者的密令就在宗祠神龛后第三块青砖底下!死士放火是要烧毁铁证!"
火星在暴雨中狂乱飞溅。
沈念归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道破浪黑影冲上正堂石阶。
迎面三名黑衣死士挥刀直劈。两把截断下盘,一把直取咽喉,三柄利刃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隙。
沈念归右手握住黑铁刀鞘,中宫直进。
鞘身并未去挡劈向咽喉的刀锋,而是如重桩般狠狠砸向左侧两人的刀背交汇处。
当的一声爆鸣。
两柄钢刀被生生砸得向下凹折,反切在死士自己的膝盖上。沈念归借着反震之力斜挑向上,鞘尾重重顶在第三名死士的喉结上。
清脆的碎裂声被烈火爆裂的脆响掩盖。
右侧回廊外,又有两名死士反手甩出带铁钩的粗麻绳,企图将正堂外侧的厚重铁门合死,将四人活活烧死在后堂。
"想关门?"苏小棠冷笑出声。
袖中银芒暴涨,两道极细的千面银丝在夜雨中如电穿梭,精准缠上了铁钩前端的活扣。
苏小棠十指收紧下压。
铁钩被生生拽偏了方向,深深扎进廊柱的硬木里。苏小棠借力旋身,银丝自死士腕间抹过,割断了皮肉与手筋,两名死士惨叫着跌下台阶。
箭楼上的两名弓弩手刚欲扣动连弩,苏小棠指尖引线倒拉,两截断木横飞而出,直接将箭楼上的弩手撞翻下楼。
"老柴,开道!"苏小棠反手收回银丝,横守在游廊入口。
老柴拄着弯钩竹竿,踏着满地碎瓦大步冲入宗祠后堂。
正堂顶上的主梁已经被大火烧断了半截,带着熊熊烈火的断木与焦瓦不断坍塌坠落。
浓烈的松脂焦糊味与檀香混在一起,呛得人无法呼吸。
供桌后的朱红神龛已被烧去大半。
柳娘冲到神龛正后方的青砖墙下,目光死死锁住墙脚自下而上第三块青砖。
十二岁前她在柳家宗祠受训,深知此处是历代家主暗藏机要之地,与方才老家主断气前的口供分毫不差。她双手按住被火熏得滚烫的青砖。
砖缝被陈年泥灰与铜汁封死,纹丝不动。
"别用手硬拔!"老柴大步赶至,竹竿点在青砖下沿,"当年千面坊修暗格,下头必留走水槽防潮!"
老柴将弯钩竹竿的精铁尖端卡进走水槽的暗孔,腰身发力下压。
咔嚓。
暗锁机牙崩断,青砖被生生撬开一道半尺宽的缺口。
两名浑身是火的死士握刀从火帘后扑出,直取柳娘与老柴后背。
沈念归头也不回,身形旋半步切入两人之间,黑铁刀鞘带着沉雄气劲横拍而出。
轰的一声闷响。
两名死士胸骨凹陷,被狂暴的内力生生震飞三丈,跌入前院火海。
柳娘探手入内,自滚烫的砖洞深处起出一只以重蜡封死接缝的四方精铁小盒。
铁盒沉甸甸的,盒面上赫然刻着天网的素白无孔面具暗纹。
松脂封蜡遇火变硬,盒缝完好无损,没有渗进半点火星。
三十年前天网白面使者的亲笔密令和柳家勾结的暗契,尽在此盒之中。
"到手了!"柳娘大喊。
头顶的主梁轰然断裂。
半截带着烈焰的粗大房梁当头砸落。
沈念归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后堂,左手抓住柳娘的肩头向后一扯,右手黑铁刀鞘迎着落梁向上猛击。
轰的一声巨响。
燃烧的断梁被深厚内力震得横飞出去,砸穿了侧面的木格窗,跌入外面的暴雨水坑。
"走!"沈念归沉喝。
四人背靠背穿过坍塌的回廊,杀出浓烟密布的宗祠后堂。
正院里剩下的几名死士见大管家已死、正堂失守,纷纷扔下兵刃,翻过矮墙四散奔逃。
沈念归没有深追。
四人自水井旁打起沉重的生铁水桶,将刺鼻的井水泼向正堂密室四周尚未烧透的木墙,彻底隔绝了火势蔓延至密室暗格的通路。
大火渐渐被暴雨和井水压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
暴雨渐渐歇了,夜风吹卷着刺鼻的焦糊味。
宗祠的正堂化作了一片残垣断壁,但正堂密室里的旧账、药料与摇光密信完好无损,四方精铁小盒也牢牢攥在柳娘手中。
苏小棠用指甲划开铁盒边缘的一道蜡封,里面包裹着的油布纸干燥硬挺,字迹分毫未损。
柳家的内乱暂时平息了。
老柴瘫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拄着弯钩竹竿大口喘息,破袜上沾满了黑灰与泥浆。
沈念归按住腰间佩刀,立在残破的院门前,平复着翻涌的气血。
夜风自后山吹拂而过,卷起几片带火星的枯叶。
沈念归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大宅后山方向那一棵孤立的百年古槐。
古槐枝干光秃,在惨白的残月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粗壮的枝桠上,静静坐着一道枯瘦如柴的人影。
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千层底布鞋。
人影低垂着头,两只枯瘦的手臂垂在身侧。月光穿透云缝照在他右手的指尖上。
右手。
只有四根手指。
那一双浑浊而冰冷的眼睛,正在高处的枯枝深处,默默俯视着满是余烬的柳家大宅。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