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归推开暗门。
厚重的石门无声向内滑移,铰链早已被人为拆除,门扇全凭底部两枚磨圆的石磙承托,轻推便开。门内是一条向内凹陷的齐整甬道,两壁打磨得平滑坚实,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碎石细沙,外间的浑黄浊流被坚硬门槛隔绝在外。
幽微的冷光自甬道深处徐徐透出,嵌在石壁凹槽内的微末磷粉燃尽余温,将四下晕染出一团惨白的光斑。
沈念归侧身让苏小棠先行。
药香比门外更为浓郁,混杂着干燥石灰与陈年油脂的沉淀气味。甬道宽逾五尺,两侧石壁留有工整的凿刻刮痕,每隔七步便嵌有一枚泛着暗绿铜锈的壁钩。钩身空悬,钩口却磨得光亮发滑,显然常年反复挂取重物。
沈念归稳了稳肩背上缚着的老囚,低声吩咐:"跟紧。"
柳娘以右手托扶着周砚生的臂弯,苏小棠持铁签在前探路,五人无声鱼贯而入。
行出二十步,甬道豁然开阔。
前方赫然耸立着一间开凿在玄武岩腹地的石室,顶高丈许,四壁整齐凿嵌着三排储物石龛。龛口一律朝内,以涂抹黑漆的厚木板紧密封堵,漆面剥落斑驳,露出灰白的原木纹理。石室正中横陈着一张粗磨石案,案面磨得溜光,边缘犹存利刃刻划的规整凹槽。
石室尽头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人。
一名天牢当值狱卒。
来人身穿天牢制式的灰布短褐,腰系窄皮带,头顶深扣着一顶低檐皂帽。帽檐压得极低,遮盖了大半面目,仅露出紧绷微削的下颌。他背靠石壁抱臂而立,姿态松弛如一截随手搁在角落的陈年枯木。
沈念归止住脚步。
五指无声扣死在佩刀鞘口上,目光如利刃切过昏暗虚空。沈念归暗运内息,察觉对方吐纳绵长极深,足底落地毫无虚浮,分明身怀极高明的敛息隐匿功夫,绝非等闲之辈。
苏小棠身形压低,铁签尖端斜向挑起,森冷锋芒遥遥锁住对方咽喉。
那名狱卒身形未动分毫。
未曾抬头,未曾侧目,更未伸手探向腰间短刀,周身毫无临敌杀气。他面对这群满身泥浆的不速之客,神情冷淡得宛若看着几只穿堂而过的沙鼠。
双方在数步之内隔空对峙,空气黏稠得近乎凝固。
足足过了五息功夫。
那名狱卒从阴暗墙角缓缓直起身躯,上前一步,弯下腰,将掌中一直紧攥之物轻轻放置在暗门内侧的石槛上。
动作极轻极稳,未带起半点风声。
放下物件后,他直起身,旋即转身朝石室左侧一道极为逼仄的狭缝走去。他的步伐均匀沉稳,低垂的皂帽檐自始至终未曾抬起,未曾看过沈念归一眼,亦未审视重伤的周砚生或左臂带伤的柳娘。
他未曾开口吐露半个字。
脚步声在狭窄石缝内渐行渐远,终究被深厚的岩壁吞没。
沈念归并未追击。
苏小棠亦收拢铁签,两人神色戒备,注视着那条空无一人的石缝。
沈念归缓步走到石槛前。
地上静静横卧着一截三寸长短的中空芦管。
芦管约有拇指粗细,断口磨得平整光滑,两端以黄黑松脂厚厚封口,封口处紧密缠绕着三道经过桐油浸润的极细麻线,经久不腐。
沈念归半蹲拾起。
芦管入手极轻,带着干燥温润的触感。他以拇指指甲轻轻剔开一侧松脂,封口剥落,露出管腔内塞得严丝合缝的深褐色粉末。
苏小棠快步凑近,指尖轻沾微末药粉置于鼻端细辨。
她的眼眸骤然一亮。
"九转接骨止痛散。"苏小棠语声发颤,压低嗓音,"千面坊宗门秘传,专用于深水恶战后拔除阴毒、续接筋骨。桐油封管、松脂结晶、麻线缠法,与地底水道遗留的芦管毫无二致。"
同一套秘传古法。
同一个独门配方。
甚至连封口缠线的挽结弧度,都出自同一脉真传手法。
"这是三十年前封存的陈货。"苏小棠指腹摩挲着药粉颗粒,语气断然,"药粉干缩均匀,保存极度妥帖,绝非近日仓促配制。这间石室乃是千面坊当年在死牢底层暗中构筑的存药秘阁。"
她环顾四壁整齐陈列的木板石龛,心中波澜翻涌。三十年前扩建天牢时,老一辈匠人深知凶险。他们早将急救药料与避险信物浇筑在暗壁夹缝里,成了隐没于地脉的支点。
沈念归当机立断:"小棠,快给他们敷药。"
周砚生琵琶骨撕裂流血,老囚脚踝骨折肿痛,柳娘左臂伤势沉重,三人早已油尽灯枯。
苏小棠迅速撬开整截芦管,将褐色药粉均匀倾倒在掌心。药粉见风散出一股清寒彻骨的气味,敷在老囚高高肿起的脚踝骨缝上,剧痛骤然退去大半;周砚生肩胛两处狰狞的铁链血洞抹上药散,翻卷的皮肉立时止住污血,抽搐的身躯逐渐松弛下来;柳娘亦任由苏小棠将清凉药粉细细敷在左臂伤口内侧,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冷气。
老囚浑浊的双目泛红微润,周砚生亦微微颔首致谢。
残存的药管被沈念归收入怀中贴肉收妥,与生父残信并列一处。
"走。"沈念归再度稳了稳背负的老囚,低沉下令。
五人不再停留,循着狱卒离去的左侧石道前行。
狭道比先前的甬道狭窄得多,行出三十步便见尽头,一座向上的石阶突兀呈现在前。阶石被践踏得光溜凹陷,显然长年承载着巡查走动。石阶高处隐隐散下一缕微黄的光斑,干燥的清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周身淤泥的腐败腥气。
沈念归率先踏上阶石。
十二级。
二十三级。
第三十级。
石阶尽头横亘着一道半掩的厚铁门。推门而出,前方展现出一条丈余宽阔的主通道,两旁石壁上每隔十步便悬挂着一盏浅油灯,灯芯如豆,映照出一条规整干燥的巡视长廊。
此处赫然是天牢底层的检修巡查层。
沈念归正欲举步穿出铁门,身形骤然一僵。
身后空荡的石阶深处,突兀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笃。
清脆悠远,宛若指节轻击古钟。
沈念归定在原地,五指扣紧乌木佩刀鞘口。
紧接着,回声再起。
笃。
笃。
笃。
总计四声叩击。
前三声间隔分毫不差,沉稳雄浑,在幽深石阶回荡出悠长的共振;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短促轻微,直如微风拂过铁叶。
三长一短。
与天牢外围水面浮标所示的三长两短暗语同出一源,唯独在尾端特意抽去一声,寓意路途已至半程、生门近在咫尺。
苏小棠右手搭在短刃上,目光沉静凝炼。
"他在给咱们引路。"苏小棠轻声道。
方才那位低檐皂帽的神秘狱卒,并未走远,正隐匿在石阶底层的阴影深处,以千面旧法指引最终的生门。
沈念归胸口微伏,收敛周身气机,沉稳迈步踏入长廊。
身后的暗门受机括牵引,伴随着石磙轻碾之声,徐徐合拢封死。
芦管隔着衣料抵住胸口。沈念归停下脚步,侧耳听向石阶底部。暗门已在身后合拢,他将背上的老囚托稳,等石壁后的下一声叩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