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柳家镇的更鼓敲了三下。更声沉闷短促,在刺鼻的焦烟与夜雾中远远荡开。
沈念归按着腰间沉黑坚硬的乌木长鞘,隐在宗祠前院抱厦阴影下,远眺大宅死士手中的晃动火把。寒风穿过枯树枝桠,卷起满地生石灰的呛人气味。
“时辰到了。”老柴蹲在身侧,按稳后腰别着的粗铁柴刀,手中捻着一截浸透桐油的细火绳。
苏小棠悄步贴近,腰悬短刀,低声道:“大宅回廊、粮仓隘口、石桥涵道,三处引线皆已铺妥。石桥涵道下埋了二十斤千面坊旧火药,一旦殿内交手,外围巡哨必然回援,炸塌石桥便能截死后路。”
“暗格在神案正下方。”老柴指尖掐紧火绳,眼神如猎鹰般锐利,“听见殿内刀鞘撞击声,我便引爆石桥。拿到账,立刻破后窗撤走。”
沈念归微微颔首:“苏小棠去东巷接应柳平,等信号一同突入。我正面破门,震慑二房爪牙。”
二人领命,各自借着夜色隐入回廊暗角。
沈念归脚尖在青砖上一垫,身形如幽隼般掠上石阶。宗祠大门虚掩,门前两名守卫手指虚扣在袖中暗藏的三连短弩上。他步履无声,乌木长鞘自风声间隙穿入,鞘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沉稳的弧度,精准点在当先一人的麻穴上。那人指骨一软,弩机尚未击发便瘫倒下去。另一人方欲张口狂呼,长鞘顺势侧顶,鞘尾正中其喉下气管,两名守卫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被无声拖入抱厦阴影中。
沈念归抬手推开厚重的大门。
大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正中高悬着“忠孝承训”的金漆匾额,案头供奉着柳氏数十代先祖的肃穆牌位。然而神案之下,四十余位各房族老与掌柜围坐两侧,额前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发青。主位之上,二房管事柳绍开大马金刀按桌而坐,身侧立着七八名按刀而立的凶悍爪牙,案头摊开着逼迫各房画押效忠的血誓书。
见一道挺拔的黑衣身影横鞘迈入,柳绍开眼皮猛跳,厉喝道:“拦住他。”
两柄雪亮短刀自左右凌空劈落,刀风凌厉。沈念归步履未停,沉重的乌木鞘自刀风间隙穿入,鞘尾微震,寸劲顺着刀脊反震而上,两人腕骨齐齐发出脆响,短刀脱手坠地。侧旁第三人持尖刺扑上,长鞘前顶,坚硬的木鞘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胸骨之上,那名汉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神案侧旁的青铜烛台。
电光石火间连折三人,其余爪牙骇然失色,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沈念归立在神案中线之前,乌木鞘稳稳横在胸前,冷眼注视着案后的柳绍开:“柳绍开,你的算盘打空了。”
柳绍开呼吸一滞,拔出腰间匕首,尖声道:“外头的人呢?死士何在?快将他乱刀分尸。”
话音未落,侧殿木门轰然洞开,一阵凌厉的劲风卷入大殿。
“二房贼子,休在此处狂吠。”
火把光芒照亮堂前,数十名精壮族人手持短斧长棍,簇拥着柳平和柳娘大步踏入大殿。
柳娘一身玄色劲装,吊在胸前的右臂被素带紧束,左手高高托起一枚沉甸甸的物件,顺势将一幅染满暗红血迹的破烂粗麻布片掷在神案上。
烛火与火把的微光之下,那物件泛着青黑色的冰冷寒光,北斗七星暗纹凹凸分明。
整座宗祠大殿瞬间死寂如铁。
柳娘目光如刀,清冷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柳三叔,各位族中叔伯尊长,天网七星摇光令在此。案上血衣,是我母亲在水牢暗无天日的三十年里,磨穿的囚衣。”
神案前,年逾七旬的柳三叔身躯剧颤,颤巍巍拄着拐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满是惊骇。
“柳绍开把你们扣在大殿,口口声声为保全家族,实则是要做天网的替死鬼。”柳娘单臂擎令,逼近半步,“三十年前天网信使持令逼二房交出千面坊暗册,是我母亲拼死带人截下了这枚死令。”
柳三叔嘴唇剧颤:“那令是……”
“天网七星摇光令。”柳娘冷眼扫向柳绍开,“他怕通敌败露,将我母亲锁在水牢整整三十年。三天前他弑兄害死柳忠,今夜又逼全族立誓画押,是要让柳家全族给他的死罪陪葬。”
当啷一声脆响,柳娘将那枚染血沉重的七星铁令重重拍在神案之上。
大殿内的四十余位族长与掌柜如梦初醒,满堂骇然。
“绍开……”柳三叔老泪纵横,手中拐杖狠狠捣在青砖上,指着柳绍开悲愤颤抖,“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三十年前念庄大火、大房落难,你供在神案底下的,竟是出卖祖宗的通敌死账?柳忠尸骨未寒,你真要把全族卖给天网当狗?”
二房的爪牙们见大势已去,吓得纷纷垂下刀刃,步步退缩。
柳三叔一把扯过供桌上逼他按手印的誓纸,三两下扯得粉碎,掷在柳绍开脸上:“老朽纵然碰死在祖宗神位前,也绝不做通敌背祖的奴才。”
“不从叛逆,绝不画押。”数十位掌柜群起推翻案头笔砚,悲愤斥责。
柳平带着族中青壮横身挡在族老身前,长棍直指柳绍开:“拿下叛贼柳绍开。”
柳绍开看着彻底倒戈的族人,脸皮抽搐,神情狰狞如鬼。他知道大势已去,嘴角突然扯出一抹癫狂的狞笑。
“你们以为拿到令牌就能活命?”柳绍开喉间发出破锣般的怪笑,“三十年的底账,谁也休想拿到。”
他猛然退向供桌,自袖中抽出淬毒匕首,发疯般挑翻了神案两侧的青铜大油海。
滚烫黏稠的猛火油顺着供桌倾泻而下,泼洒满地,刺鼻的油气瞬间漫开。柳绍开抓起案头明烛,狠狠掼入油泊之中。
烈焰轰然腾起,借着穿堂风直扑大殿梁柱。
几乎就在同一瞬,后山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石屑崩飞,烟尘漫天。老柴引爆了石桥涵道底下的火药,将大宅回援的天网死士彻底阻绝在断桥之外。
祠堂内部烈火熊熊,焦烟刺目,滚烫的火星与碎瓦噼啪砸落。
“走。”沈念归横鞘格开一根当头砸下的燃烧断木,伸手托住柳娘左臂,掩护着众族老与掌柜疾步退向殿外空地。
族人们扶老携幼仓皇逃离,柳绍开趁着浓烟翻滚,一头撞进神案后方的夹壁暗门,狂笑声被滚滚火浪瞬间吞噬。
沈念归护着柳娘冲出大门台阶,身后屋梁轰然崩塌,碎瓦将大门彻底封死。烈焰烧穿了夜空,赤红的余烬漫天飞扬。
殿外空地上,柳三叔被柳平稳稳扶住,老泪纵横地望向被火海吞噬的祖宗祠堂。族老们瘫坐在碎石地上,看着那座象征百年基业的高大歇山顶在烈焰中寸寸崩解,无不掩面悲泣。三十年的隐忍与屈辱,随着这一把烈火彻底烧成了过眼云烟。
柳娘立在焦风之中,目光穿透滚滚浓烟,紧紧盯着坍塌的神案深处。
“怎么了?”沈念归沉声问。
柳娘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声音微哑:“神案后的铁匣里,有柳家族谱和我娘当年的除名契。二房的罪账烧了,我娘的清白不能烧。”
她迎着灼人的热浪迈出半步,眸中倒映着冲天烈火。沈念归横鞘护在她身侧,冷冽的夜风卷起他的黑袍,两人周身皆被火光映得如淬火精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