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雨楼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客栈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老莫裹着灰布衣袍的身影如同一座风化了三十年的石碑。

沈念归推门出来的时候,老莫已经站在那里了。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灰布衣袍的下摆被晨露打湿了,贴在小腿上,但他没有动。脸上的旧疤在晨雾里像一道深色的裂缝,把他的五官劈成不对称的两半。

"你父亲说过一句话。"老莫的声音沙哑,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念庄的门永远朝外开。出去的人不用回来。"

沈念归站在门槛上,看着老莫。

"但想回来的人。"老莫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在晨雾里闪了一下,"门不锁。"

他说完了。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走进了晨雾里。灰布衣袍的背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看不见了。

沈念归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晨雾在长街上缓缓流动,把两旁的瓦房和旗幡泡成一团模糊的灰影。运河上传来第一声橹响,船工的号子声从雾气深处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他把老莫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庄的门永远朝外开。出去的人不用回来。但想回来的人。门不锁。

他转身回屋,把两把刀挂在腰间,把包袱系紧。

巳时。断指来了。


血雨楼扬州分舵在城西一条深巷的尽头。

巷子很窄,两旁是灰砖高墙,墙头长着枯草。走到巷子最深处,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的漆很厚,刷了很多遍,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不反光的哑光。门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子。石狮子的雕工很细,鬃毛、爪子、嘴里的石球都刻得栩栩如生。但眼睛没有了。被人凿掉了。两个空洞的眼眶在石狮子的脸上留下两个深黑色的凹陷,像两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盲狮。

沈念归跟着断指走进了大门。门里面是一条长廊,长廊两旁挂着灯笼,灯笼没有点亮,只有从天井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铁器和油布的气味。长廊尽头是正堂。

正堂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中年。脸白无胡子,穿着一身深蓝绸袍,手里摇着一把乌木折扇。折扇的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枯枝虬曲,只有一朵梅花开着,花瓣用淡墨点成,在深色的扇面上显得格外孤冷。

周舵主。四年前沈念归来分舵杀盐帮二当家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一刀。刀没出鞘。周舵主当时站在廊下看着,什么都没说。四年后的今天,他坐在太师椅上,摇着扇子。扇子开合的节奏很慢,每开一下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啪"。那是乌木与乌木碰撞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无名。"周舵主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公文,"天字级杀手。血雨楼培养一个要十年。"

沈念归站在正堂中间,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刀柄上,目光从周舵主脸上扫过,又从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身上扫过。两个黑衣人站在太师椅两侧,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像两根柱子。

"毁掉一个。"周舵主把折扇合上,扇尖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要一刀。"

他站起来。绸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走到沈念归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来。

"楼主知道了你的事。"周舵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更冷的东西,"南下寻图,抗命不归。血雨楼的规矩。抗命者,上血榜。"

血榜。沈念归听过这个名字。在血雨楼二十年,他听过无数次。血榜是血雨楼的叛徒通缉名单。上榜的人,用血雨楼的说法,"没有活过三个月的"。

"你上榜了。"周舵主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扇面上的墨梅在开合之间一闪一闪,像一朵在风中摇晃的孤花,"从今天起,你是血雨楼的叛徒。血榜上的名字,有几个活过三个月的。一个都没有。"

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

"但楼主给你一个机会。"周舵主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把折扇搁在扶手上,"两天后。暗巷。断指设卡。你过。扬州分舵不再拦你。你不过。"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断指站在沈念归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搁在刀柄上,残缺的食指和中指的断口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舵主。"断指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把钝刀在磨一块旧石头。

周舵主看了他一眼。

"我想看看他的刀。"断指说,"出鞘的刀。"

周舵主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一颗药丸。黑色的。比龙眼核小一些,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药丸搁在茶几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是硬物碰硬物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药丸。

"这个你拿着。"周舵主对断指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两天之后,如果你输了,吃了它。"

断指看了一眼那颗黑色药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手把药丸捡起来,揣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在捡一枚铜钱。

沈念归看着那颗药丸消失在断指的衣襟里。他认得那种药丸。血雨楼的绝命丸。服下去之后十个呼吸之内就会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盏灯被吹灭了。

断指抬起头,看着沈念归。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期待。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的刀,从没出过鞘。"断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念归一个人能听见,"我想看看。"

沈念归看着断指的眼睛。他看了很久。

"出鞘的刀,要见血。"他说。

断指笑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把他脸上那层疲倦和阴郁都推开了。那是一个刀客在找到值得一拔刀的对手时才会有的笑。

周舵主站起来,把折扇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扇面上的墨梅在正堂的阴暗光线里像一朵从枯枝上长出来的白骨。

"两天。"他说,"两天之后,暗巷。"


黑漆大门在沈念归身后沉沉阖上。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像一头巨兽在打呵欠。门板合拢的瞬间,门两侧那两尊盲狮的空洞眼眶在日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阴影落在青石板上,像两个永远不会闭合的嘴巴。

沈念归站在巷子里,背对着那扇黑门。他的手搁在刀柄上。左手的拇指按在刀柄的起笔处,指腹感受着凹陷的笔画。

两天。

两天之后,暗巷。断指设卡。过则放行,不过则死。

他转身,走出深巷。巷子两旁的灰砖高墙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盲狮的阴影被日光拉长了又缩短了。他走出巷口,走上大街。扬州城的喧嚣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车轮声、运河上画舫的笙歌声。活着的声音。和深巷里那座死寂的分舵判若两个世界。

沈念归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腰间两把刀在日光下映出两道不同颜色的光。怀里揣着一本剑谱,一件短袄,一张换岗图。胸口贴着一枚玉佩。

两天。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扬州城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