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着满地狼藉的残瓦与焦木。
三名白面杀手的尸体横在泥泞积水之中,毫无声息,惨白的无孔面具碎裂在泥水里,露出底下光滑无官的面皮。
老柴拄着弯钩竹竿,踩着碎瓦水洼,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师兄身前。
大师兄平躺在湿冷的碎石堆上,前胸被漆黑直刀贯穿的创口泛着浓稠的黑紫色泡沫,那是化骨剧毒与体内真气逆冲交融的死兆。直刀拔出时带出的内脏碎沫混着毒血,在暴雨中泛出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
雨水无声地冲刷过他的面孔。
那层用陈年药水与死人面皮层层叠叠粘合了三十年的伪装,在暴雨与体内化骨剧毒的内外夹击下,彻底剥离融化。灰白色的药膏与腐烂的残皮化作一缕缕浑浊的灰泥,顺着两鬓流淌进泥土,露出了底下原本遮蔽了整整三十年的真正骨相。
那是一张极单薄、极年轻的枯瘦面孔。
颧骨微微突起,眼窝深陷,下颌生得极窄,鼻梁上还留着一道少时被灶膛柴火烫伤的细小浅疤。
正是三十年前在千面坊后厨里烧火挑柴、无名无姓的那个小弟子。
老柴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右手,轻轻拂去他额前混着黑血的雨水。
"小弟子。"老柴的声音苍凉沉郁,粗糙的指尖抚过那单薄发冷的额骨,"三十年了,总算把这张害人的鬼皮剥下来了。"
大师兄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干裂乌黑的嘴唇泛起一丝极微弱的血沫。
"柴叔……"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叫出了这个曾经在千面坊后厨灶台边叫过无数次的称呼。
柳娘跪在旁边,手中的生铁柴刀当啷一声跌落泥水。她看着那张熟悉的少年骨相,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那道深红的火灼刀疤淌进衣领。
当年在千面坊后厨,这个瘦弱得像根芦苇的小弟子总是缩在灶膛前添柴,手脚勤快却极少说话。后厨起灶熬胶,他总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两只手被药水泡得脱皮生茧也不喊一声苦。掌门蒙住他的眼睛,让他摸了整整三个月的猪羊枯骨,见他心性坚韧、记人骨相与步态极准,才破例收为关门弟子,赐了大师兄的尊称。谁能想到,三十年前一场为了带心上人远走高飞的轻信,竟将一个本分少年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魔道深渊。
大师兄艰难地抬起右手。
那只残缺的手掌抓住了老柴手中的弯钩竹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柴看着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老泪横流:"当年灭门那晚,你为了护她,徒手去抓白面使者的剑刃,被生生削断了右手小指……那本借条上的血印少了一指,不是天生残缺,是你当年留下的血债。"
大师兄惨笑一声,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微弱的喘息,大片黑血自嘴角滑落。
"听我说……"大师兄喘息着,暗黑的血珠从眼角渗出来,"天网……网罗天下的杀局,已经动了。"
沈念归蹲在另一侧,横握黑铁刀鞘,静静注视着他。
"天牢……"大师兄吃力地转过视线,死死盯着沈念归腰间的黑铁刀鞘,"三年。三年后,洞庭天牢全员换防……那是天网总舵布下的绝杀大阵。每年秋汛水涨,天牢第七层水渠逆流,他们便会启动水底千斤闸。三年后的换防之日,便是水底第七层彻底沉湖、摇光与谢渊被就地处决之时。"
沈念归神色凝重,沉声记下。
三年。
这柄悬在洞庭天牢顶上的闸刀,终于给出了确凿的倒计时。
"名单呢?"苏小棠俯身蹲在身旁,急声问道,"天网在各派的影子,究竟有谁?"
大师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神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透出彻骨的清明。
"各派……江南七派、六扇门、淮关水运……全都有他们的人。白面死士只是负责暗杀的无面死人,真正可怕的,是那些长着真脸、坐在各派高位上的影子。他们平时是名门正派的长老与堂主,暗地里却听命于同一只黑手。"
大师兄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竹竿的木节,指缝间渗着暗黑的毒血。
"当年灭千面坊,就是为了除掉天下所有能看破易容伪装的眼睛;如今他们在各派安插影子,早已将整个武林渗透得千疮百孔。那些人没有易容假面,他们顶着自己的真脸替天网卖命,世上除了名单底册,谁也无法分辨他们的真伪。"
"影子名单的底册……在摇光手里。当年灭门之后,她用千面坊秘术剥下叛徒面皮,以假身份反向潜入天网内部整整十年,用自己的命记下了这本名单暗卷……最后她故意被擒打入天牢第七层,就是为了守住这份底册。她知道天网不敢杀她,因为天网也在找这份能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名单!"
大师兄咳出一大团暗黑的血块,身躯剧烈痉挛,体内的骨骼在化骨剧毒的侵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天网的总头目……手眼通天。他用白面死士杀人,用柳家洗钱,用各派影子掌控武林……他的野心,是要把整个天下变成天网的提线木偶!"
大师兄紧紧抓着老柴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们必须在三年之内……杀回洞庭天牢……拿到名单,救出他们!只有摇光手里的名单,才能撕下那些正道巨擘脸上的伪装!"
老柴抚摸着竹竿,苍老的眼眶泛红:"小弟子,还有什么话,跟柳娘说。"
大师兄吃力地偏过头,望向柳娘脸上那道深红的火灼刀疤。
他的眼神变得空前宁静,三十年的疯狂、暴戾与扭曲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个行将归家的疲惫旅人。
"替我……跟师妹说一声。"大师兄的声音微弱得如同一缕残烟,"当年那扇门,是我开的。千面坊三十七条冤魂……掌门师父的血……还有她……"
大师兄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竹竿。
"这条命……还给千面坊了。"
最后一缕微弱的气息自他的唇齿间散尽。
那只残缺的四指右手无力地滑落在泥水之中,指尖松开,掌心朝天。
三十年的疯魔,三十年的假面,三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躺在暴雨残瓦中的,只剩下那个三十年前在千面坊后厨灶膛前添柴的小弟子。
老柴久久地蹲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白发,一言不发。
柳娘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替大师兄阖上了双眼,两行清泪滴落在他毫无血色的枯颊上。
沈念归站起身来,按住腰间佩刀。
晨光撕裂了东方的黑云,一抹灰白色的微光落在大宅废墟上,照亮了那具干瘦的尸体。
仇恨落了幕,但更沉重的三年之期,已然沉沉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