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大拇指虚搭在刀镡边缘,虎口粗糙的老茧微微发紧。冷风卷过乱石,吹不动他沉黑的衣角。
老柴看着那只手。三十年前,这只手在后厨灶台旁帮他递过劈柴,指头细长,指甲缝里总嵌着黑灰。如今指骨粗了一圈,满是厚茧,是常年握刀厮杀磨出来的痕迹。
“你想知道什么?”老柴平静开口。
阿秋伫立未动。
“暗库里有什么,你替上面问,我替自己答。”老柴的声音很平,宛若在柴房里闲话今日的干柴够不够烧,“答完了,你该如何动手便如何动手。”
阿秋眼角微沉。
“密室里藏着什么?”
“天网盘踞江南三十年的全部底细。”
老柴吐出这几个字时,朔风正自北面呼啸刮过,将苍老的话音灌进乱石坡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三名死士虽未移动半步,但握住短刀的指掌尽皆暗自蓄力。
“千面坊灭门,从来就非大师兄一人谋算。”老柴继续说道,“天网要的是千面坊扎根四方的暗桩网络,大师兄要的是千面坊易容换骨的面皮。”
他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眸。
“两方一拍即合,拿千面坊三十七条人命换了一张吃人的大网。”
阿秋面色冷峻,搭在刀柄上的拇指缓缓挪动了半寸。刀鞘上的乌木被摩挲得油亮,那是三十年来杀伐积聚的凶性。
“柳家亦是同一路货色。”老柴冷声道,“柳绍开三十年前便暗中投靠天网,将柳家的良田、盐引与漕运码头拱手相送。”
他冷冷盯向阿秋。
“柳家二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牵线傀儡。暗库里堆积的万两生银与百套精刃,骨子里全姓天网。”
阿秋喉结微动,仿佛想要截断话头,却终究没有吭声。
“摇光前辈隐姓埋名三十载,两年前毅然步入天牢第七层。”老柴长长吐出一口白汽,“皆因她将千面坊旧底册生生封死,至死不肯交予天网。”
老柴迎着寒风。
“天网撬不开她的铁口,设下三年大限苦苦逼问,无非是想拿到那份名单,留着性命比一刀杀了更有用处。”
阿秋缓缓抬手,向下一按。
三名死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犬,将乱石坡的退路牢牢封堵。
“你说完了?”阿秋冷冷问道。
老柴摇了摇头。
“名册上的朱砂名姓,我昨夜翻看了几页。”老柴道,“有些我识得,是千面坊屈死的旧人;有些我不识得,但捆扎的黄线结与当年毫无二致。你们用千面坊的规矩管束暗桩,拿千面坊的残骨供养天网的恶犬。”
阿秋足足沉默了三息。
“老柴哥。”阿秋嗓音低沉得可怕,“你可知晓自己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我比谁都清楚。”
老柴右掌微沉,厚铁短刃向前斜斜推出半寸。钝厚的刀锋沾满乱石坡上的黄土,在惨淡晨光中透出一股森然沉重。
“我说完了。”
阿秋拇指猛然一顶,佩刀霍然出鞘一尺,青灰色的霜刃在晨风中掠过一道冷厉的寒弧。
“杀了他。”
短短三字,音冷如铁。
围立的三名死士瞬间暴起。
东侧死士疾掠如风,手中短刀自右肩向左肋斜劈而下。老柴拧腰翻腕,青竹竿横空架起,竿头铁弯钩精准卡住短刀刀脊。精钢撞击的锐响在荒坡上炸开,刺耳若裂帛。
老柴借力左扯,竹竿弯钩强行将短刀向侧方带偏半尺,死士下盘顿时失衡趔趄。老柴右掌顺势平扎而出,厚钝的铁刃直直凿入死士左肋软肉,隔着坚韧皮甲发出一声沉闷钝响,好似重斧劈进湿透的朽木。
死士痛嘶后跌,单手捂住涌血的肋下,猩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汩汩溢出,染透脚下碎石。
与此同时,南侧死士已自背后掩杀而至。
泛着青芒的短刃直取后颈,老柴不及转身回防,反手将青竹竿向后暴甩而出。弯钩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钩尖险险划破死士手腕皮肉。死士腕上一抖,短刀受阻走偏,刀锋狠狠啃进老柴左臂皮肉,直切筋络,震得臂骨酸麻欲折。
鲜血如注喷溅。
老柴甚至未曾侧目看上一眼。滚烫的热血顺着左肘淋漓淌下,浸透了整截青竹竿。老柴借势抢上大半步,右手翻转厚铁刃,由下而上暴烈撩起,坚硬的刀背狠狠扫碎南侧死士的皮甲护腰,带起一溜血肉。那名死士踉跄翻滚退开,老柴并不追击。
第三名身形高大的死士已正面欺至身前。
此人足足高出老柴半个头,右手持刀,左掌虚引,脚步沉实稳健,毫无浮躁之气。老柴极熟悉这套路数,那分明是早年血雨楼杀手的步法,足跟扣地,重心下沉,每一步皆在伺机撕裂生路。
老柴咬牙后撤,脊骨重重撞回枯朽的老槐树干上。
粗砺的树皮狠狠硌在背脊创口处,钻心刺骨。老柴右手横持铁刃,左手铁弯钩探出,双臂止不住地剧烈战栗。左臂创口血流不止,顺着腕骨滴滴答答砸在鞋面乱石间。
高个死士未给他分毫喘息之机。
短刀疾如闪电,笔直穿心刺来。老柴以青竹竿向下狠压,铁弯钩咬住刀尖,两者疯狂绞缠相抗,迸出连串炽烈火星。对方膂力远胜老迈残躯,青竹竿被压得寸寸弯折如弓,钩尖在碎石地上生生犁出一道深痕。
老柴右手果决松开竹竿,右臂顺势斜斩而下,手中利刃硬生生楔入死士左肩肩胛。
骨裂声闷若裂木。
死士惨嚎中以手扣紧刀背,右足猛蹬。老柴腰间再中一刃,剧痛直钻脏腑,老柴顺势扭身,单手反夺刀柄,猛力一挫一绞,生生将深陷锁骨的刀锋带骨拔出,泼出一蓬滚烫鲜血。
高个死士惨叫踉跄后跌。老柴腰侧创口剧痛钻心,铁锈味自喉头狂涌而出,但老人紧咬牙关,身形摇晃间未曾倒下半寸。
老柴左手竹竿借力前点,弯钩狠狠勾碎死士胸前护甲。脚下被血浸透的碎石滑腻无比,老柴身躯微晃,双足如生根般狠狠抓紧冻土。
左侧负伤的死士趁隙再度扑上,短刀恶狠狠划过老柴后背,拉开一道尺许长的狰狞血口。
老柴踉跄前倾,单膝跪倒在碎石泥浆中。左手握紧青竹竿深深扎入石缝支撑身躯,右手摸起落地的钝厚铁刃。伴随着刃口刮过碎石的脆响,老柴猛力一扯,带出一片滚烫鲜血,咬牙重新挺直了残躯。
老柴大口喘息着。双膝虽在不受控地颤抖,体内的气血生机正飞速流失,但老人依然一步步退回老槐树下,将铁刃横架在残破的胸膛前。
三名带伤的死士成半月形围拢在丈许开外,眼神中终于浮现出对这具垂死身躯的惊惧。
阿秋立在三丈之外,未挪动半步。荒山的寒风拉扯着他的长袍,投下一道狭长冰冷的阴影。
他凝视着浑身浴血的老柴,目光中并无快意,唯有一抹沉入骨髓的萧索,仿佛在送别一段早该湮灭的旧梦。
老柴刀刃上的血珠连串坠落,打湿了脚下干涸的冻土。
老柴神色沉静,双眸冷冷盯住前方的生路死穴。
该吐露的言语,已尽数落于荒山。暗库、密室、名册、七星,以及整整三十年的深仇大恨。
三名死士对视一眼,握刀踏步逼近,杀芒彻底锁死左右空隙。
阿秋大拇指推刀寸许,青灰色的森寒刃芒划破晨雾,平指老柴咽喉。
老柴脊背深陷枯树裂纹,粗铁利刃高擎不坠,青竹弯钩斜挑身前,在绝岭狂风中悍然相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