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壁的暗门严丝合缝地闭拢,轻微的机括合槽声方落,正堂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极缓,不带一丝风声,像一只在夜色里潜行的老猫。
沈念归的右手瞬间搭住了佩刀的刀柄。
老柴横过竹竿,侧身挡在苏小棠身前半步。苏小棠将装有旧账与密信的布包收拢在背后,袖中的千面银刃已扣在指尖。
脚步声在正堂虚掩的黑漆门槛外停住了。
堂内堂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残月的光线斜斜照进堂屋,将门外那道瘦削的身影拉长在门槛内侧。
沈念归透过镂空窗棂向外望去。
月光下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身形干瘪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带着炭火焦痕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磨圆的杂木簪挽在脑后。最显眼的是她的左脸,一道狰狞紫红的火灼刀疤从左侧太阳穴斜贯而下,越过凸起的颧骨,一直撕扯到下颌,将半张脸的皮肉拧成一道可怖的肉棱。
沈念归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
那道刀疤,他不会认错。
杏花镇。街尾铁匠铺。三十年不离手的沉重铁锤,以及临别前郑重托付的洗旧蓝布短袄。
柳娘。
门外的人没有拔刀,也没有呼喊巡查。她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布满风霜的眼睛穿透昏暗的堂屋,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正堂正中的照壁上。
"出来吧。"柳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长年在铁炉与风箱前熏出来的沙哑干涩,"三十年前千面坊的暗记,还是我亲手画在灶台上的。"
沈念归看了老柴与苏小棠一眼,两人神色微凝。
沈念归迈步走出照壁阴影,步履无声,来到残月照亮的堂屋中央。
柳娘推开虚掩的门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的视线在沈念归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向他身后走出的老柴与苏小棠。
当柳娘的目光落到老柴那条直直挺着、膝盖弯不下去的残疾左腿,以及那根前端带着焦黑弯钩的旧竹竿时,她的呼吸猛然一滞,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老柴。"柳娘的声音发颤,眼眶泛起一层浑浊的水汽,"三十年了,你那根烧火竹竿还没扔。"
老柴将竹竿重重顿在青石板上,两只粗糙的大手覆在竹竿顶端,原本冷硬如铁的脸上泛起一层无尽的沧桑。
"千面坊的灶火灭了,我手里的竹竿扔不下。"老柴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柳娘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你也还活着,柳家的大小姐。"
苏小棠走上前,向柳娘敛衽行了一个古礼,那是千面坊后辈初见同门师长时的独门手势。
"晚辈苏小棠,拜见柳娘师叔。"苏小棠从容开口,"师尊摇光在天牢第七层,一直记挂着当年后门逃散的师兄师姐。"
柳娘伸出骨节粗大的右手,轻轻扶起苏小棠的小臂,目光落在小棠背后的包袱上,又看了看案几上那封拆开火漆的天网密信。
"好,好孩子。"柳娘擦了擦眼角,神色极快地恢复了铁匠特有的沉毅,"摇光的暗桩在三天前把消息递到了杏花镇,说你们取了铁衣坊的账,要往南走。我料定你们必来柳家大宅,昨夜就赶到了镇外,方才在小巷里看到东侧侧门的血沫与车辙,便知你们已经潜进来了。"
沈念归按着佩刀,沉声问道:"柳娘,你在杏花镇隐姓埋名三十年,为何要在此时回江南?"
柳娘转过身,目光如尖锥般钉在条案上方悬挂的那柄生铁短刀上。
"你在杏花镇查清案子、带走阿九短袄的那一天,三十年的死水就被搅动了。"柳娘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冷铁上,"货郎师弟死在杏花镇水沟里,我就知道大师兄已经找上门了。他去扬州铁衣坊拔账,下一步必定会杀向江南柳家大宅,把当年他们开后门、抢秘籍、里应外合的所有通信铁证全部灭口销毁。"
柳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柳家是生我的地方,也是害死千面坊的仇家。密室里藏着摇光当年写给我的信,宗祠里关着当年跪在天网脚下的老家主。我绝不能让天网把信烧了,更不能让柳家这帮畜生悄无声息地死光、把真相带进棺材里去。我在杏花镇送走你之后,便带上短刀南下,十天前就潜伏在柳家镇外。方才看到商队大车进场,看到你们三个人摸向东侧后门,我便知道,清算这笔烂账的时刻到了。"
大宅外墙方向,一声尖锐刺耳的铜哨骤然撕破夜空。
哨声刺耳,外院回廊两侧传来杂乱而急促的拔刀声与脚步声,犬吠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在正堂高耸的窗棂纸上猛烈晃动起来。
"走水了!搜查内院!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去!"外头传来柳家护院统领阴冷的厉喝。
苏小棠指尖的千面银刃瞬间泛起冷芒:"他们合围过来了。"
"不能走正门,后巷侧门也已被死士封死。"沈念归听风辨位,冷冷断定。
柳娘没有一丝慌乱。
她大步穿过堂屋,来到正堂东侧供奉祖先神龛的阴暗夹角处。她撩起布袍下摆,蹲下身,伸手抓住地砖缝隙间一块毫不起眼的松动青石,运起内力猛地向上一提。
青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一方黑黢黢的狭窄石阶,一股阴冷干燥的地气扑面而来。
"柳家大宅地底下通着几百丈长的地窖暗道,当年是用来藏匿两淮私盐与药材的。"柳娘低声催促,"先下去避开搜捕,顺着地道能通往后宅宗祠。快!"
沈念归按住佩刀,打头闪身钻入石阶深处。苏小棠抱着铁盒紧随其后,老柴拄着竹竿在后,柳娘最后一个跃入暗道,反手将头顶的青石板严密合拢。
石板落槽的一刹那,头顶上方的正堂木门被轰然撞开,沉重的靴底与刀鞘碰撞声杂乱地踏入堂内。
暗道深处,四人隐在幽深的黑暗之中,呼吸微敛,正堂上方的搜捕杀气,被厚重的地砖隔绝在了头顶。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