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于鹰嘴岩前狭径设伏截杀。”
沈念归的目光定在那一行朱砂小字上。羊皮信纸被山风吹得啪啪作响,纸角的黑蜘蛛暗记宛如活物,散着刺骨的阴毒。
栈道四周死寂得可怕。腐朽的木板在四人脚下微微战栗,栈道残留的死士尸身横陈在悬崖内侧,唇缝里溢出的黑血尚未完全凝固,腥气在逼仄的岩壁间翻涌。
柳娘单手扶着潮湿发黑的崖壁,胸口急促起伏。她吊在胸前的右臂传来沉重的隐痛,但她连一眼都未看自己的伤处,目光只紧紧盯着沈念归手中的羊皮图。
“夜渡鬼见愁是我昨夜临时选的生路。”柳娘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走这条废栈道,更是老娘今早临时起意。天网的人怎么可能连时辰都算得一毫不差?”
苏小棠握着薄刃短刀,护在摇光身侧。她没有接话,目光缓缓掠过脚下的尸体,最后停留在沈念归紧绷的脊背上。
沈念归没有动。
他左手横握着乌木鞘佩刀,右手缓缓搭上了刀鞘微裂的暗纹。他收紧五指,脚跟在泥里压稳,衣袖垂下来,把刀柄遮住。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沉静的目光越过柳娘与苏小棠,径直落在了倚墙而立的摇光身上。
摇光枯瘦的脊背紧贴着湿冷的石壁。老人垂着眼皮,花白的散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沟壑纵横的枯脸。
栈道上的气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沈公子在疑心老身。”摇光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粗粝,没有半分起伏。
“不是疑心。”沈念归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这一路上,死士堵截,渡口横锁,如今连绝壁死路都有人以逸待劳。沈某只想知道,天网凭什么未卜先知?”
苏小棠眉头锁紧,下意识跨前半步,挡在摇光身前:“沈大哥,师父被关在水牢整整两年,受尽火毒与阴寒折磨,她绝不可能……”
“小棠,退下。”摇光抬起干枯如柴的手臂,轻轻拨开了苏小棠。
老人缓缓直起佝偻的身躯,剧烈咳嗽了几声,自袖底掏出一方染血的旧布,擦去唇角溢出的暗红血沫。
“沈公子问得对。”摇光抬起头,擦过血沫的嘴唇抿住,目光停在沈念归脸上,“三十年前老身拜入天网做暗桩,吃的是这碗饭,杀的是天网要杀的人。你怀疑老身留了暗号,理所应当。”
“但老身若想让你们死,在天牢第三死闸,任由巨浪将你们吞了便是,何必费这番周折把老命搭上?”老人自嘲般笑了一声,笑声尖锐而凄凉。
沈念归按在刀鞘上的手指没有松开半分:“那这张图上的行踪,从何而来?”
摇光合上眼眸,胸骨剧烈起伏了几下,齿缝间吐出一口浊气。山间的寒风灌入她破损的肺腑,激起一阵沉闷的胸鸣。
“是味道。”摇光闭着眼,一字一顿低语,“老身身上的味道。”
柳娘眉头紧蹙,单手按住软鞭铜柄:“味道?你身上除了草药与血腥味,哪有什么特殊气味?”
“三十年前,天网初立十二地支暗卫。”摇光睁开双眼,目光空洞地望向悬崖下方的白雾,“每一个被选入中枢的探子,入堂第一天,都要生吞一颗‘寸步牵机丸’。”摇光喘了口气,续道,“那毒药以千金藤与地龙髓熬制,平日无异,可只要出汗发热,皮肉间就会散出一股极淡的草腥气。”
老人抬起自己枯瘦的手背,皮肉泛着病态的苍青,干瘪的筋脉根根暴起:“天网用前朝秘法驯养了一批嗅气异犬,名叫‘铁鼻青’。”摇光合上眼皮,“只要沾过气味,隔着十里江河,那畜生顺风一嗅便能咬上来。”
苏小棠神色凝重,急忙抓起摇光的手腕细细嗅闻,片刻后颤声道:“师父……你受了重创,经脉亏虚,体热发散,药气已经渗进衣衫了。”
难怪他们渡江之后,行踪依然如附骨之疽般被牢牢锁定。
天网不需要密谍通报,只需要放出一头猎犬,便能牢牢咬住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脚印,再由熟悉山险的死士抢前设伏。
疑云消散,但迎面而来的危机,却比方才更加凶险百倍。
柳娘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唇色灰暗:“既然如此,咱们走到哪里,天网的刀就会跟到哪里。这算什么逃亡?咱们每一步都在对方的圈套里。”
沈念归握住乌木鞘的手指终于缓缓移开。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犹豫,江湖里刀头舐血的人,从来不需要多余的温情与客套。
“脱衣。”沈念归断然开口。
柳娘与苏小棠同时一愣。
沈念归动作极快,反手挑开死士尸身背后的皮囊,搜出内藏的引火火折与数罐用于淬刀的烈性火油:“摇光前辈身上的旧棉袍、沿途沾染体汗的裹布、受潮的干粮与杂物,全数除下,一件不留。”
苏小棠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解下摇光身上带血的外袍与旧毡靴,自死士行囊中翻出几件未曾穿戴的粗麻备用劲装,迅速替老人换上。
沈念归将所有沾染气味的旧衣烂布堆在栈道拐角处,淋上烈性火油。
火折一晃,一团炽烈的烈焰腾空燃起,黑烟滚滚,焦糊刺鼻的焦油味瞬间压过了山间原本的草木清气。
“火油能烧毁残存的药毒,也能彻底烧烂铁鼻青的鼻子。”沈念归目光沉静,长鞘横挑,将一团燃烧的火球直接打入万丈深渊。
烈火坠落,在茫茫晨雾中划出一道赤红的残影,引着后续的追兵坠向深谷死路。
火光映红了四人的面庞。
柳娘单手提着软鞭,沉声问道:“气味虽能遮掩一时,但江北官道全被天网重兵锁死。”
苏小棠按紧腰间短刃:“原定北上救人的路子彻底走不通了,接下来往哪里走?”
沈念归回过身,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晨风撕开重重云海,露出远方拔地而起的崇山峻岭。峰峦如剑,直插苍穹,青黛色的主峰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巍峨如天柱。
“衡山。”沈念归平静吐出两个字。
苏小棠神色微动:“正道七派之一的衡山派?”
“不错。”沈念归神情冷峻沉毅,“天网在官道设伏,防的是咱们一路北窜。”沈念归指向东南山岭,“咱们反其道而行,折回东南,沿山道去衡山派地界。”沈念归继续道:“衡山道观林立,七派自成方圆,天网死士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调动大军。”
柳娘思忖片刻,点头道:“大隐隐于市,险中求生机。”
沈念归收回视线:“折向衡山避开关防,亦能借大派遮掩,寻个落脚点为前辈调息疗伤。”
摇光换上了干净的粗麻黑衫,脸上虽无血色,但呼吸已比先前平复了许多。老人看着沈念归从容坚毅的面容,灰白须髯微微牵动,声音沉冷:“南岳七十二峰,云遮雾绕。到了衡山派的地界,天网的狗鼻子就算再灵,也休想轻易嗅出老身的踪迹。”
沈念归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化作焦炭的灰烬,横握长鞘,转身迈出大步。
栈道尽头的岔路口,一道通往北上的平坦官道,另一道则是没入崇山峻岭的崎岖泥径。
四人没有半点留恋,果断舍弃了北向大道,脚步沉稳,沿着避开官道的山径,折向南岳衡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