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自运河水面上缓缓升腾,笼罩着柳家镇沉寂了三十年的青石古街。
街巷两旁的厚重排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一扇接一扇地卸下。早起的老人、妇人与杂役提着沉重的木桶,自发走上了潮湿的长街。运河水面上,几艘早起的乌篷渔船破开白茫茫的水雾,渔网在晨光中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水花。
昨夜大宅方向滚滚的浓烟与惨烈的厮杀声早已平息,当天网大管家伏诛的消息传遍全镇时,柳家镇的清晨却并未迎来彻头彻尾的狂欢。
长街上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复杂。
哗啦、哗啦。
清澈的井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几名杂役挥动着竹扫帚,默默冲刷着用来掩盖血腥味的刺鼻生石灰。几名老妇人端着滚烫的陈醋与柏木灰水泼在墙角与排水沟渠里,中和着那股刺鼻的焦糊死味。水流将灰白色的浊水推入外河,露出了底下青黑坚硬的古老石板。
几间闭门多年的早点铺子破天荒地卸下了门板,蒸笼里冒出白生生的腾腾热气,面香在晨雾里飘散开来。但水井旁、屋檐下,许多镇民的目光却不时戒备地瞥向彼此。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管家虽然死了,但天网渗透柳家三十年,那些拿过黑钱、替暗网办事的余孽依旧潜伏在他们身边。三十年来,镇上不知有多少无辜后生在半夜被暗桩绑走沉河,又有多少店铺在暗中受大管家盘剥。谁是人,谁是鬼,这层窗户纸并未被彻底捅破。三十年的恐惧与猜忌,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沈念归四人收拾好行囊,走出了柳家大宅高大的朱红大门。
大门两侧的立柱前,几名柳家的老竹匠正踩在长梯上,熟练地用柔韧的劈篾竹条扎制着两只巨大的八角灯笼架。
鲜艳夺目的苏红绸布被端端正正蒙在灯架上,粗麻浸油的红烛在白日里被齐齐点燃,烛火穿透红绸,映出一团团温润明艳的赤芒。红绸长穗在晨风中如瀑轻扬,将整座蒙尘三十年的老宅照耀得通红明澈。
"白日点灯,不为照夜路。"老竹匠一边绑紧灯笼铜环,一边对着门前的四人高声念叨,"白日点红灯,是要让这天底下所有的暗鬼影子瞧瞧,柳家镇的太阳出来了,阴沟里的腌臜勾当再没地方藏了!"
沈念归将两把佩刀严整挂在腰间,左手按住微凉的刀鞘。
苏小棠将装有全部铁证的四方铁盒牢牢负在背上,未戴假面的白皙面庞在晨雾中泛着健康的红润,清秀的眼眸清亮如秋水,腰间的生铁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老柴扛着干粮布袋,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麻绳千层底草鞋,竹竿在青石板上点出清脆沉稳的节拍。
柳娘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换下了一身沾满烟灰与血污的旧衣,穿上了一袭洗得发软的深蓝布长袍。长袍折痕平整,针脚密实。
她没有戴遮面的帷帽,也没有系蒙面的黑纱。
那道从左侧太阳穴斜斜切过颧骨、直贯下颌的狰狞火灼刀疤,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晨曦温热的阳光之下。
长街两旁的镇民与族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竹扫帚,挑着水桶的后生驻足退避,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满面刀疤的柳家大小姐。
没有嘲笑,没有惊恐,所有的目光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深深的敬畏。
当四人行至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时,柳家的男女老少已经黑压压地聚满了一地。
柳忠领着几名族中长辈站在最前方,手里捧着刚出锅的干粮麦饼与两袋风干河鲜。他身后的族人们神色各异,有的带着解脱后的感激,有的低垂着头不敢对视,还有的则在暗处闪烁着忐忑与深藏的敌意。
这就是柳家镇眼下的真面目。一具切除了毒瘤、但毒素已然渗入骨髓的庞大病体。
"大小姐。"柳忠上前一步,双手高高举起粗布粮袋,声音微微发涩,"路远水深,带着这些干粮防饥。"
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小姐,三十年了……柳家的冤屈,老家主的罪孽,全仰仗您在暗中撑着。大宅的大门重新开了,您带上这些乡味,路上莫要挨饿。"
柳娘没有去接粮袋,而是示意老柴将东西收下。
她停住脚步,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脸颊上那道凹凸不平的深红刀疤。
初升的朝阳透过老槐树的枯枝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三十年地窖与铁匠炉火里的彻骨阴寒。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目光中没有仇恨的烈火,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澄明与冷酷。
"三十年前我从这扇门逃出去的时候,满脸是血,像一只钻进阴沟里的老鼠,三十年不敢在白日里抬头看人。"柳娘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今日走出去,终于能堂堂正正迎着太阳走路了。"
柳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柳娘的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瑟缩的身影,嘴角泛起一抹冷厉的微笑,"天网的银子好拿不好花。我今天不动你们,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因为摇光师妹还在天牢底下受苦,你们的烂命不值得耽误救人的时辰。"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记住我昨天在宗祠里说的话。"柳娘提高音量,声音如刀锋般切过晨雾,"柳家的事,还没完。等我从北方救出摇光,我会带着千面坊的刀,亲自回来收这笔账!到时候,谁是人谁是鬼,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柳娘长袖一甩,不再看那群面色惨白的族人一眼。
老柴拄着竹竿走上前,对着柳忠点了点头:"老管事,守好门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三十年前千面坊的门没守住,今天柳家镇的门,你们自己得看好。"
老柴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柳娘,眼神温和:"丫头,脸上的疤不丢人,那是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证。挺起腰杆往前走,北方的风大着呢。"
镇口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拂枯枝的沙沙声。
"走吧。"沈念归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
四人迈开大步,踏着镇口被露水打湿的黄土,向着北方宽阔的官道稳稳行去。
背后的柳家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镇民们复杂的目光被甩在了身后的尘烟之中。
那一段困锁了整座古镇三十年的仇恨迷局,在清晨的光影里暂且蛰伏,而更加猛烈的北方风暴,已在漫漫长路的前方悄然酝酿。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