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刺目光亮从甬道尽头翻卷而来,伴随着杂乱急促的皮靴踏石声,火光像一条暗红色的长蛇在石壁上蜿蜒游动。
刺鼻的松脂火油气味顺着阴冷的通气孔狂涌而下,将水牢死寂的寒雾瞬间撕裂。
沈念归蓦然转身,右手虚扣在腰侧乌木鞘身之上。
老柴已快步冲进水牢,手里抄着两个厚实的油布包袱。粗铁柴刀稳稳别在后腰,弯钩竹竿横在身侧:“走。天网死士已经踩进宗祠后院了,少说有十五六人,柳绍亲自在头里引路,连前院的护院也全压过来了。”
柳娘右肩骨碎吊在胸前,单臂根本无法将母亲负起。老柴宽厚的肩背一沉,已将轻若枯木的柳夫人稳稳驮在背上,弯钩竹竿横咬在齿间,空出双手反扣住老人的腿弯:“丫头,你右肩受不得力,紧跟着我,走渠沿浅泥。”
苏小棠迅速将细长银针与药瓶收拢入囊,系牢铜扣:“排水渠在石壁后头,走。”
沈念归留在最后。他回头扫了一眼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指甲凹痕,长鞘一摆,大步跟上同行几人。
穿堂暗道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肩前行。身后的火光愈发炽烈,金铁摩擦的清脆脆响在石壁间回荡,整齐沉重的追杀脚步声如重鼓擂动,逼得极紧,两侧石粉簌簌坠落。
老柴在前方疾步领路,拐入一条斜向下的隐蔽岔道,抬脚踢开半掩的厚重青石板,露出直通暗渠的潮湿石阶。
石阶陡峭湿滑,顶端石缝中不断渗出冰凉水珠,砸在冻石上啪嗒作响。柳娘单手扶住湿滑的石壁,左脚踩稳苔痕,护在老柴身侧引路破障。
台阶尽头,是一条深邃宽阔的地脉排水渠。
渠水漫过膝盖,齐腰深的浊流冰冷刺骨,底下堆积着三十年累积的滑腻黑泥与锋利碎石,每踏出一步都要抗衡暗流的巨大阻力。石壁上生满冷滑青苔,水流在逼仄的回廊间发出低沉呜咽,冰寒透骨的死水顺着裤腿直往骨缝里钻。
老柴驮着柳夫人踩入刺骨浊流,齿间紧咬竹竿,脚下布鞋踩稳泥底凹石疾速涉水前行。身后石阶上方陡然传来天网死士森冷的呼喝:“人在下头,封死暗渠。”
火把的红光顺着台阶口泼洒而下,照亮水面上激荡的白沫与烂泥。
沈念归在积水深处驻足回身,双足钉在湿滑的河石之上。
“你们先走。”沈念归语调沉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老柴脚下未停,回头低喝:“暗渠出口往东三里有片黑松林,我们在老林深处汇合。”
沈念归微微颔首,左手横持沉黑乌木鞘,稳稳立在冰冷黑水之中。长鞘通体温润坚硬,在昏暗中泛着幽沉的木光,隐隐蓄着沉浑内劲。
第一名蒙面死士踏水暴起,手中直刀闪着淬毒幽光,借着前冲之势凌空直劈沈念归面门。刀锋劈开冷风,带起刺鼻的草乌毒气。
沈念归身形未退半寸,乌木长鞘自泥水中斜掠而起,鞘尖贴着对方刀脊抹过,内劲顺着铁刃陡然反震。
当的一声清越脆响,直刀脱手打旋撞碎在石壁上,火星四溅。长鞘去势不减,鞘尾顺势横扫,精准砸在死士胸口肋骨之上。
喀嚓闷响伴着惨呼,第一名追兵口喷鲜血倒飞跌入浊流。
第二名、第三名死士同时挺刀夹击,两柄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刺左右软肋。沈念归沉步拧腰,足底激起两团旋泥,乌木长鞘贴身立起,化作一道坚固黑障。
当当两声暴响,双刀被鞘身厚重的寸劲生生弹开三寸。沈念归借力滑步,鞘头如铁锥前点,接连点中两名杀手的右肩琵琶骨。剧痛之下,两名死士半边身子瞬间发麻瘫软,短刃脱手坠入水底,身躯扑倒在齐腰深的烂泥水洼里。
其余几名死士见状脚步微滞,握刀之手隐隐发颤。
暗渠转角处传来老柴粗粝的大喝:“沈小子,撤。”
沈念归踏水如飞,身形自浊流间贴壁疾退。渠水在他腿侧翻卷如白浪,眨眼便掠过十余丈距离。
暗渠转弯处,老柴立在一处高出水面的干燥石台之上,手里捏着一截已然点燃的火绳。暗红的火星嘶嘶作响,正顺着石壁缝隙飞速钻入。
“跳过来。”老柴沉喝。
沈念归飞身跃上石台,老柴一把拽住他的臂膀顺势后扯。
火星没入深缝,埋在渠顶坚石缝隙内的引火药轰然引爆。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逼仄的渠道里疯狂碰撞轰鸣,冲击波裹挟着碎石狂乱肆虐,整条暗渠顶部的青砖巨石如决堤般倾泻坍塌,瞬间将回廊彻底堵死封绝,将扑上来的十余名天网追兵严严实实隔绝在后方。
滚滚浓烟弥漫开来,呛人鼻息,渠底的水流被碎石阻断,发出沉闷的咕嘟鸣响。
老柴吐出一口泥沫,拍灭衣角火星:“三十年前千面坊在暗渠留下的防身火药,药性总算没彻底受潮。走,他们要想搬开这堆几千斤的乱石,少说得耗去半个时辰。”
四人踩着齐踝浅水疾行出数十丈,前方隐隐现出一道锈迹斑斑的生铁栅栏。水道里积聚的死水漫过小腿,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寒气与血气交织在泥泞之间。老柴抬脚狠力踹断两根腐朽铁条,四人自豁口钻出,终于踏出暗渠。
外面是苍茫辽阔的杂木荒原,冷月高悬,枯草覆霜,朔风一吹,带起刺骨的寒意。
身后高耸的柳家大宅方向火光冲天,喧嚣的喊杀声在夜风中依稀可闻。四人借着夜色遮蔽钻入荒原东侧的茂密山林,脚下碎石枯枝发出轻微的沙沙脆响,寒气浸透了湿漉漉的衣袍,贴肉生寒。
行至松林深处,老柴将背上的柳夫人平稳安置在一株老松树下的干草堆上。苏小棠蹲下身,扣住妇人脉门细细探查,面色略有舒展:“气血暂时稳住了,七穴的秘药还能护住最后一缕生机,但必须在破晓前寻个背风处安顿。”
柳娘坐在母亲身旁,伸手替母亲抚平额前散乱的白发。
月光穿透松针洒落在妇人干枯的面庞上,柳娘忽然注意到,母亲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僵硬扣合,掌心里紧紧扣合着一件极微小的事物。
柳娘小心翼翼地扳开母亲干瘪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护着一截泛黄微脆的旧楮皮纸条,边角磨损焦黑,被汗水泥污浸透得如同干枯落叶,显然已在手中贴肉藏了三十年。
纸条只有半指宽,表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串错落古怪的数码,其间夹杂着千面坊独门的星纹暗号。纸条虽残破不堪,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划得极其深重,透着垂死之人在绝境深处拼死守护秘密的刚烈决绝。
沈念归与苏小棠无声靠拢过来,凝视着纸上的暗记。
“这是母亲三十年来拼死护住的东西。”柳娘将纸条小心展平,声音沉哑如霜,“真正的名单与底账,必然锁在宗祠更深处的死穴。”
夜风扫过松林,千顷针叶飒飒作响。远方大宅的火光在黑夜中腾起丈高烟柱,如同三十年前那场未熄的烈焰,彻底烧红了江南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