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铁锹插进未干透的黄土夹泥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面供桌后的新刷白墙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簌簌落下一层灰白的粉末。无名双手攥紧锹柄,把铁锹拔出来,又劈下去。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深。黄土飞溅,扑了他一脸。他没有擦。锹尖劈进墙体半寸,碰到了里面更硬的东西。那是夯实的土坯。有人用没干透的黄土和着稻草糊了这面墙,外面再刷一层石灰,看起来跟正殿其他墙壁没有区别。
但它是空的。
无名已经确认过两遍。指节叩上去,回声沉闷如鼓。现在他要把它砸开。
第三锹。第四锹。每一下都带着沉稳的力道,不急不缓,像劈柴。土坯墙不像砖墙那样结实,但很厚,锹尖每次只能凿进去一小块。灰尘弥漫起来,呛得他眼睛发酸。正殿里那尊掉光了金漆的泥菩萨在灰尘中若隐若现,空洞的眼窝盯着他看,像一个旁观者。
第七锹的时候,墙体发出一声异响。那是裂的声音。一道裂缝从锹尖的位置往下延伸,弯弯曲曲地裂到墙根,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无名把铁锹插进裂缝里,双手用力往旁边一掰。
一块土坯碎了。灰尘和碎土哗啦啦地落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一股气味从缺口里涌出来。那是另一种东西。汗酸、尿骚、发霉的稻草、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活人在密闭空间里困了很久才会有的浊重体味。
无名把缺口扩大。土坯一块一块被扒下来,碎砖和黄土堆在供桌脚下。缺口越来越大,最终露出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洞口。
他从怀里摸出蜡烛头,点燃,用手掌罩住火苗,探进洞口。
烛光照亮了一个狭长的空间。
那是一道夹缝。两面墙之间的缝隙,宽度不到三尺,高度刚够一个人蜷着身子坐起来。像一口竖着放的棺材。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有一只破碗、半截蜡烛和一小堆碎饼渣。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成了固体,烛火在浊气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窒息的虫。
夹缝的最里面,有一个人。
蜷缩在角落里,双腿抱在胸前,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浑身上下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地凸在皮肤下面。听到铁锹劈墙的声音,她没有抬头。听到土坯碎裂的声音,她没有抬头。直到烛光照到她的脸上,她才缓缓抬起脑袋。
那张脸让无名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丑。因为瘦。瘦到两颊完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嘴唇干裂成一层一层的白皮,眼窝深陷,瞳孔在烛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她看着无名,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喜,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东西。活着的人才会有的、对光的本能反应。她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烛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能走吗?"无名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骨头的声响,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字句。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终于挤出了一个音节……
"水。"
无名把水囊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厉害,两只手捧着水囊,嘴唇凑到囊口上,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几息,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反复浮出水面。水从她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稻草上,她顾不上擦。
喝完水之后,无名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那是他从酒馆带出来的,陈不鸣塞给他的,说带着路上吃。他把一块递给秀娘,另一块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递。
秀娘接过干饼,没有往嘴里塞。她用两只手把饼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放进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了才嚼。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嚼一样极其珍贵的东西。每咽下一口,她的喉咙都要鼓动好几下。半年没吃过固体食物的人,食道已经不太会做吞咽的动作了。
她吃了半块饼。另外半块攥在手里,没有吃。像在存着。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无名的声音很平。
秀娘的手指在干饼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无名。这一次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那是恨。一种在黑暗里发酵了半年的、浓稠到几乎能闻到气味的恨。
"里正。"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半年前……我去给他送腊肉。看到他在屋里看一封信。他发现了我……打晕了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赵秀才呢?"
秀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夜里来过。从墙缝里塞饼给我。塞了就走。不说话。"
无名没有再问。他把秀娘从夹缝里抱出来。她轻得像一捆干柴。一个半年没有好好进食的女人,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骨头硌得人手心发疼。他把她背在背上,用腰带在自己腰间缠了两圈固定住。秀娘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浅,像一只快要断气的猫。
铁锹扔在庙里。他大步走下石阶。
杏花镇的长街上正是午后时分。日头偏西了,斜斜的光从瓦檐之间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长影子。卖菜的妇人还在墙根下蹲着,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茶棚的老妇人还在烧水。
然后他们看到了无名。
从镇口的石桥上走过来的,大步流星,背上背着一个人。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身上裹着无名的外袍。
整条长街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开了。
"秀娘!"一个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爬了两步又站起来,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秀娘!是我家秀娘!"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乱了。男人们丢下锄头和扁担,妇人们抱着孩子往前挤。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往无名这边跑,有人又吓得往后退。长街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无名没有停。他穿过人群,穿过哭喊声,穿过无数双惊骇的眼睛,一步一步往街东头的药铺走去。秀娘在他背上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用手指攥着他肩膀上的衣襟,攥得很紧。
里正是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的。
他挤到最前面的时候,无名正好从他面前走过。两个人之间不到三步的距离。无名的目光从里正脸上扫过,只扫了一眼。
里正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金色。那是病态的、发黄的金色,像一张涂了蜡的纸。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片挂在枯枝上的叶子,止不住地抖。旱烟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铜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无名没有理他。他继续往前走。里正在他身后呆呆地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药铺在街东头拐角处,一间不大的铺子,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小抽屉,抽屉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药名。李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到无名背着秀娘进来的时候,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秀娘被安置在后堂的竹榻上。李郎中的老婆端来一碗热姜汤,秀娘用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的热气升起来,熏得她眼眶发红。她已经哭了好几次了,但没有声音。半年没说过话的人,连哭都是无声的。
无名在门口站着。他看着秀娘喝姜汤,没有催她。等她把碗放下来,他才开口。
"庙里还有别人吗?"
秀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碗还在、自己还在、这个世界还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无名。眼睛里的恨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困惑。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拉到光底下,看到的世界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墙那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了,像一把钝了的锯在拉一块朽木,"还有一面墙。比我这个更深。夜里……半夜的时候……"
她停住了。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半夜的时候,那面墙后面会响。"
"响什么?"
"敲。"秀娘说,"很沉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像有人在里面用什么东西敲石壁。每晚都响。响很久。"
无名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门外的长街。人群还没有散,哭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被傍晚的风吹得断断续续。里正已经不在街上了。
他转身走回秀娘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我。"
秀娘点了点头。
无名站起来,走出药铺。他在门口的井台边停下来,把双手伸进水桶里洗了洗。指缝里还有拆墙时留下的泥,指甲里嵌着碎稻草和黄土。他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白。
冰凉的井水映着他的脸和腰间那把刀鞘。
远处的山包上,古庙的灰墙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几棵老槐树的枝杈在晚风中摇晃,像一只张开又合拢的手。
他把手从水桶里抽出来,甩了甩水。
古庙底下还有东西。比空心墙更深。比秀娘被困的那口竖棺更暗。半夜传来的沉闷敲击声,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埋在土里的死人心脏还在跳。
无名把刀挂回腰间,转身往长街的方向走去。
暮色正在收拢。古庙的轮廓在最后一线天光里变得模糊。但无名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