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刀鞘与生铁柴刀相撞的余音尚未散尽。
柳娘眼中的怒火尚未褪去,架在半空的柴刀刀刃上,一滴雨水被一股凌厉至极的阴寒刀风生生切成了两半。
穿过坍塌门廊的雨幕碎了。
三道幽灵般的白影踩着满地焦黑的碎瓦,无声无息地逼近了宗祠残壁。
暴雨将素白的长袍浇得紧贴在躯干上,勾勒出三具毫无生气的修长骨架。三张面孔被惨白的无孔面具严丝合缝地封死,无眼孔,无嘴孔,唯有耳后与鼻翼两侧留有微不可察的通气细缝。
手中三柄直刀通体漆黑,长三尺二寸,刀刃极窄,刀身涂着厚重的消光黑漆,在暴雨与残火中不反一丝光亮。
没有喝问,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活人呼吸带起的微弱胸膛起伏。
落步踩在满地狼藉的碎瓦上,连雨水溅起的声音都被深沉阴柔的内力压得死绝,如同三具在阴雨深处行走的白骨。
沈念归右臂微沉,黑铁刀鞘顺势向下卸开柳娘的柴刀,将柳娘与瘫坐在石阶上的大师兄稳稳挡在身后。
当先一名白面杀手骤然掠起。
漆黑的直刀自暴雨中直劈而下,刀锋裹挟着凄厉尖锐的破风声,快得如同一线撕裂夜空的冷电。刀刃未至,森寒刺骨的杀气已然切碎了沈念归额前的湿发。
沈念归横鞘相迎。
当!
金铁交击之声震得人耳膜剧痛,火星在雨幕里骤然炸散。直刀下压的力道沉重如坠落的巨石,沈念归双足深陷泥泞,脚下的青石碎块被护体气劲碾成了细末。
左侧杀手的直刀已自肋下无声抹至,角度刁钻阴狠,刀锋几乎贴着泥水,直取沈念归下肋三寸的命门要害。
沈念归撤步侧身,气沉涌泉,鞘身自横格瞬间转为下压,鞘尾斜挑而出,精准撞开第二柄直刀的刀锋。
第三名白面杀手没有看沈念归,身形如鬼魅般绕过战圈,直扑右翼的苏小棠与老柴。
"退后!"沈念归沉喝出声。
苏小棠并未后退半步。
袖中银芒暴涨,六根千面银丝在夜雨中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天罗地网般死死缠向右侧杀手的双膝与手腕。银丝破空,切割雨滴,发出极尖锐的丝鸣。
银丝瞬间收紧,割破素白布袍,深深嵌进皮肉与骨膜。
暗红的鲜血顺着银丝淌下来,但那名白面杀手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的脚步毫不停滞,仿佛被切断的经络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肉,任由锋利的银丝在骨骼上摩擦,反手一刀以一种常人绝不可能做出的扭曲角度,斜削苏小棠的颈项。
"他们没有痛觉!"苏小棠惊怒交加,撤身避让,指尖引线猛然向外一扯,借着银丝传来的巨力撞在回廊断柱上,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刀。
沈念归的目光在激斗中死死锁定了杀手耳侧微微外翻的通气细缝。
他们看不见。
双眼被面具完全遮蔽,他们只凭声音、落步的微震与空气流向辨位。这是一群在绝对黑暗中被训练出来的杀戮机器。
沈念归胸口内力沉入丹田,浑身气机骤然寂灭,闭息如一块立在雨中的顽石。
三个白面杀手的刀锋同时停滞了半拍。
面具两侧的细缝在雨夜中剧烈翕动,像三只在黑暗中张开耳朵的蝙蝠,疯狂捕捉着微弱的风声与活人的气息。
就在这停滞的刹那,沈念归动了。
《无归剑谱》,第二式。
断流。
其势沉如山岳,不可移,不可阻。若江水奔涌,一剑断之。
沈念归身形低伏,右手黑铁刀鞘自下而上斜挑而出,深厚内力如决堤江水般轰然迸发。鞘身在半空中撞碎了暴雨形成的气幕,带起一阵低沉的龙吟,鞘尖精准击中当先那名白面杀手握刀的右腕,生生震裂其腕骨。
黑铁刀鞘势头不减,余劲如千钧重锤般狠狠撞在其面具正中。
咔嚓一声脆响。
素白的面具四分五裂,碎瓷般的残片夹杂着雨水飞溅而出。
面具剥落的刹那,雨水冲刷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面孔。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双眼被利刃生生挖去,眼窝处留着两团凹陷缝合的死肉;鼻骨被齐根削平,嘴唇被连根割尽,整张面孔只剩下一片光滑发白、毫无起伏的肉色平面。
微张的口腔里,舌头早已被切断,只剩半截发黑的舌根在喉管深处微微蠕动。
天网的无面死士。
被毁容,被拔舌,被彻底抹去名字、面目与痛觉,用不知名的毒药摧毁了所有的神经,沦为只知遵从杀戮号令的活死人。
沈念归手中的刀鞘没有半分迟疑,鞘身顺势下压,鞘尾横扫,重重击在第二名白面杀手的面门上,再次砸碎了一张无孔假面,刚猛的气劲直接震碎了其颅骨。
第三名白面杀手见同伴倒下,毫无惧意,自后方半空中挥刀斩落,直取沈念归的后颈死穴。
这一刀极狠,极准,在半空中封死了沈念归回鞘格挡的所有退路。
瘫坐在残墙边、只剩一口气的大师兄猛然抬起了头。
那张溃烂流脓的面皮底下,浑浊的眼眸里燃起了最后一点疯狂的烈火。那是三十年压抑、扭曲与背叛后,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千面坊弟子的血性。
大师兄扑了出去。
枯瘦的身躯如同一截残破的朽木,带着满身脓血与化骨毒水的恶臭,迎着锋利的刀刃,狠狠撞在第三名杀手的后背上。
右手。
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枯瘦手掌,如精钢铸就的铁钩般,狠狠抠进了白面杀手后颈的死穴。
杀手反手一刀,自胁下倒贯而出,冰冷的直刀直接刺透了大师兄的后背,自前胸穿出一截染血的漆黑刀尖。
大师兄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化骨药水腐蚀五脏六腑的剧痛,早已让他对这穿胸一刀麻木。满口粘稠的黑血喷在杀手的后颈上,顺着白袍流下。
"小师妹……"大师兄嘶声狂吼。
那仅剩的四根手指拼死运尽全身最后的残存真气,咔嚓一声,生生捏碎了白面杀手的颈骨与脊髓。
沈念归回身横扫。
黑铁刀鞘带着山岳崩摧之势横砸而至,正中那名杀手的前胸,将其连同直刀一并震飞数丈。
两道身影在碎瓦间颓然倒下。
另外两名被震碎面具的杀手在苏小棠的银丝大阵与老柴的弯钩竹竿合击之下,双双扑倒在泥水之中,彻底断绝了生机。
暴雨渐渐变小了,雨点打在残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大师兄瘫倒在残砖瓦砾堆里,胸口穿透的刀口在不断向外涌着黑红色的毒血与白色的泡沫。
他的生机已然断绝大半,浑身骨骼在剧毒侵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整个人瘦弱得只剩下一具裹着烂肉的枯架。
沈念归收起刀鞘上前,单膝蹲下。
柳娘握着生铁柴刀,与老柴快步围拢过来。
大师兄的目光涣散无神,枯瘦的四指死死抓着泥泞里的碎砖,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喘着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
他还没有咽气。
那双泛着死灰的眼睛吃力地望向老柴与柳娘,喉咙深处咕噜作响,正等待着生命最后的交代。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