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八个

清晨的白雾很浓。

浓到杏花镇的长街像被灌进了一口大缸,灰白色的雾气贴着青石板路面缓缓流淌,把两旁的瓦房、门板、晾衣绳和歪斜的招牌全都泡在里头,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豆腐铺的门板紧闭着。

门板前围了一圈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男人们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柴刀,拿着这些是为了壮胆。女人们缩在后面,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着手臂,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杆的铜嘴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里正。

全镇的人都在等他开口。他也在等。等一个人从街尾走过来。

无名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慌,像昨天傍晚刚到镇上时一样,步子不快不矮,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刀还裹在包袱里,背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刀鞘。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他走到豆腐铺门前,停下。

里正的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无名脸上,又落在他背后的包袱上,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往里扔块石头都听不到回响。

"你是哪里来的?"里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是在公堂上审过人的人才有的那种稳。

无名没有回答。

"昨晚阿兰失踪的时候,你在哪里?"

无名的目光从里正脸上扫过,又从他身后那圈人脸上扫过。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东西。审视。像一个猎人在林子里看到了一群鸟,他在判断这群鸟里有没有藏着猎鹰。

他没有回答里正的问题。他只是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腰间的刀柄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但这个动作落在那圈人眼里,效果完全不同。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男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种被猛兽盯住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无名的气机没有外放。他不需要外放。二十年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身上的杀气早就浸进了骨头里,像酒浸进木头,洗都洗不掉。他只需要把手放在刀柄上,方圆三丈之内的空气就会沉下来。空气变重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雾气在他脚下打了个旋。

"我不知道你们镇上丢了几个姑娘。"无名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很平,像刀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但你们的人不是我杀的。"

里正的旱烟杆又转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整条长街安静得只剩下雾气流动的声音和远处那条河的水声。

无名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但他走过的那段路上,青石板上的水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干涸的弧形,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了一下。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里,那圈人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追上去。


酒馆里,陈不鸣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

他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只空的,一只盛着粥。粥是菜粥,米粒煮得开了花,里面混着切碎的萝卜缨子和几粒花生米。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飕飕的晨雾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无名走进来的时候,老头没有抬头。他只是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

无名在窗边坐下。碗里的粥冒着微弱的热气,米香和萝卜缨子的清苦混在一起,是穷人家常吃的东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

"昨天那碗面太招眼了。"老头忽然说。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菜粥不显眼。"

无名放下碗,看了老头一眼。

"你父亲的儿子,不会做这种事。"老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削着手里的萝卜。小刀在他指间转动,削下来的萝卜皮卷成均匀的薄片,"沈不渡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他从来不杀手无寸铁的女人。"

无名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沈不渡。又是这个名字。昨天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的玉佩硌得他锁骨发疼。今天再听到,那种疼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触不到底。

他没有接话。把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

"去哪?"老头问。

"找线索。"


杂货铺在街东头,门脸比豆腐铺还窄,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麻绳、草鞋、油纸伞、竹筷、算盘、磨刀石。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噼里啪啦地响,像下冰雹。

无名走进去的时候,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他的手指拨得很快,但无名注意到他的目光从算盘上方飞快地扫了自己背后的包袱一眼。

"阿兰。"无名说。

算珠的声音停了一拍,又继续响起来。

"豆腐铺的阿兰,"掌柜没有抬头,"天天来买黄豆。一斤半,不多不少。每次来都低着头,不说话。"

"她还会去哪?"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古庙。"他说,"镇外那座破庙。她常去。替她娘求签。她娘身子不好,常年吃药。"

"庙里还有谁?"

"赵秀才。"掌柜把算盘推开,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账簿翻起来,"镇东的读书人。每天去庙里看书,风雨无阻。除了下雨天。下雨天他说书不能淋雨。"

无名记住了这个名字。


古庙在镇外半里地的小山包上。

灰墙黑瓦,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无名踩着石阶往上走,靴底打了一下滑,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栏。石栏上刻着什么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模糊的凹痕。

正殿很小。一尊泥塑菩萨坐在正中间,金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像一个被扒了衣裳的老人。供桌上摆着几盏油灯,灯芯早就灭了,灯油干涸在碗底,结了一层黑色的垢。供桌底下有一截香灰,掐断的,切口很整齐,像有人专门掐的。旁边还有几粒极细的米粒,散落在供桌脚边。

无名蹲下身,把油灯端起来看了看。灯碗里有新鲜的灯油痕迹,不是干涸的那层。底下还有一层,颜色浅,没有凝固。有人最近来上过灯。

他站起来,绕到供桌后面。

墙。

白灰墙。和正殿其他地方的灰墙不一样,这面墙是新粉过的。灰比别处白,比别处薄,抹灰的痕迹还很新鲜,最多半个月。墙根处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底部往上蔓延。

无名伸出右手,屈起指节,在墙面上叩了一下。

"咚。"

石头被叩击应该发出沉闷的、实心的"笃"声。这面墙发出来的声音是空的。像叩在一面鼓上。"咚"的尾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响了几息才散去。

空心墙。

无名又叩了两下。每一下都一样。沉闷,空洞,像这面墙的背后藏着一个洞。

他没有继续敲。他绕过正殿,从侧门走出去,来到了庙后面的院子。院子很小,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像一条冻僵的蛇。树下是一片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带着一种被翻动过的新鲜感。

无名蹲下来。他没有用手,先用靴尖在泥土上蹭了一下。土很松,靴尖陷进去半寸。他换了手,五指并拢插进土里,往下探。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腐烂落叶的腥气。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布。

他把那块东西从土里拽出来。

是一块碎布。粗棉布,灰白色,已经被泥土浸得发黄。布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撕裂的,不是剪的。布上有几块暗红色的斑点,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已经干了,蹭不掉。血。

碎布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他继续往下挖,指缝里塞满了湿泥。一只香囊。很小,很粗糙,粗布缝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杏花。绣工很差,针脚参差不齐,一片花瓣只缝了三针就断了线又接上。香囊的一角被撕裂了,露出里面干枯的花瓣碎末。

无名把碎布和香囊攥在手里,站起来。手指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塞着黑褐色的湿土。他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干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皲裂的树皮和几只蚂蚁在往上爬。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原路返回。


酒馆后面有一口井。

无名蹲在井边,把双手伸进水桶里。井水冰凉,凉得刺骨。泥污从指缝间被冲出来,浑浊的水从桶沿溢出去,落在井台的青石板上。他搓了很久,搓到指甲缝里的土腥味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洗掉。

桶里的水映着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冷的。像那条河的水。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刀搁在井台旁边,刀鞘上沾了几滴水珠,在晨光里反射出微弱的光。远处的长街已经散了雾,瓦房的轮廓清晰起来,炊烟从屋顶升上去,被风吹散。

他在井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拿起来,挂在腰间。

那一两银子的债,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