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绝斥责戒律堂私动弩手,却只撤职看管,不交独立审问。
粗厚的大手重重按在反扣的抄件之上,粗糙石案上的辛辣青烟渐渐被晨风撕散。官道侧翼的松涛在冷风中低沉起伏,雨后湿泥在战马铁蹄的践踏下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腥土苦气。公盟随行仪仗手按长刀肃立在侧,随行铁甲在湿冷的空气中泛着森严冷光,严整护卫在草亭四周。
顾长绝端着白瓷茶盏,神情自若地拂去浮沫,并未去看被凌霄城主遮住的那道转递号。他的视线平静如古井,缓缓落在石案对面的武当陈道陵脸上。
“昨夜之事,戒律堂越权动用守山重弩,险些酿成滔天杀戮。”顾长绝缓缓放下茶盏,瓷底在坚硬石案上磕出一声清脆轻响,“衡山乃七派砥柱,戒律堂首座擅自对各派使者举械,已然违背了七派合议的根本盟约。”
草亭内水汽袅袅,晨雾随着山风倒灌而入,激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铁胜抱臂而立,浓眉紧锁,粗声开口:“戒律堂首座手段狠毒,那尊生铁重弩差点把整座大殿轰成废墟。华山外门老剑客至今仍被扣留,不知生死。”
“首座与昨夜动弩的执事,已由公盟卫士尽数缴械。”顾长绝神情平缓,语气从容不迫,“自此刻起,撤去二人戒律堂一切执掌职权,押入各派共管的官驿羁留,听候公审。”
陈道陵闻言眉头微皱,搭在小臂上的白尾拂尘无声收拢。把涉案之人收监在盟主府名下的公驿,表面上是雷厉风行的法纪裁决,实则将所有参与围杀的关键人证,牢牢收归在公盟秩序的严密掌控之下。
凌霄城主粗糙的大手依然按在抄件纸背上,粗硬的指节纹丝不动。老者吐出一口浊气,粗哑开口:“顾盟主处置公允。戒律堂若交外派私审,衡山数千弟子颜面无存。”
老者扣紧烟袋铜嘴,声音低沉如磨石:“两湖兵戈一旦挑起,天下大乱。先行撤职羁押,方合七派安稳大局。”
草亭内外数十名衡山年轻弟子听闻此言,皆露出感激之色。顾长绝既严惩了动用杀器的凶徒,又保全了山门最后的尊严,处事之老练周全,令群雄挑不出半点瑕疵。
摇光靠在草亭木柱旁,晨寒潮气直逼胸口,引得气血一阵滞涩。老人神情干枯,将喉间翻起的阵阵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枯瘦手指缩在袖底,面容在晨雾中青灰冷硬。她久历江湖风霜,心中明晰:这绝非寻常公断,分明是在两派剑拔弩张的死局里,生生布下一盘看似各退一步的和局。
沈念归横握沉黑长鞘,稳稳立在石案正前方。他目光低垂,并未看向凌霄城主手底的那张残纸,视线却悄然落在顾长绝搭在茶盏边缘的右手大拇指上。
那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晨光穿过草亭破损的竹帘,斜斜洒在温润的玉石侧面。玉质精纯无瑕,内侧隐现一道幽微的星纹铜斑,正是前朝天枢密制独特的暗合纹路。靠在柱边的摇光亦注意到了那一枚扳指,浑浊的眸底微微一凝,随即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帘。两人视线无声交错,皆将此物视作需待深查的重要关联,并未当场出言打草惊蛇。
顾长绝似对众人的审视毫无所觉。他抬手自宽大的玄青鹤氅袖底取出一只朱红雕花的硬木长匣,随手平放在坚硬的石案正中。长匣由整块千年沉香木雕凿而成,分量沉重压得石案微沉,四角皆包着厚重的青铜云纹,铜扣紧闭,铜锁凹槽内机括咬合严丝合缝,匣身散发着一股陈年药木的清苦幽香。
紧接着,顾长绝自袖中摸出两张盖有公盟朱红大印的黄绢封条,轻巧叠在木匣之上。黄绢质地坚韧,鲜红印泥厚实泛光,透着天下七派共立的盟约法度。
“衡阳城内外已四面戒严,各路关卡严阵以待。”顾长绝目光抬起,深邃视线扫过众人,“若无公盟签署的通关文牒,各处关卡恐生误会,反生无端枝节。”
苏小棠指尖紧扣袖底机匣,单手紧贴内襟护稳贴身绑扎的油布包,警惕地退了半步,身形紧贴在沈念归后侧。苏小棠眸光冰雪剔透,深知这只朱红木匣乃是一具无形的囚笼,一旦原件入匣落锁,苦主手中的真相便彻底任人拿捏。
柳娘单用左手扶在摇光肩头,右臂以浸药粗麻布牢牢吊在胸前,整条右肩在晨风逼压下隐隐发僵。她冷眼注视着那只朱红木匣,脚步微横,替苏小棠挡住来自侧翼亲卫的长戈视线。柳娘身形立定如铁,脚跟深陷泥泞,戒备着四周亲卫的合围之势。
林青亦步亦趋立在草亭石柱之侧,少年右臂包扎的布条泛着暗红血渍,单手按住腰间佩剑,唇色发干,眼神却咬紧石案方向未曾后退半步。
“少侠怀中的铁证原件干系重大,更牵涉朝廷重臣与七派清誉。”顾长绝目光定格在长鞘之上,“若任由少侠私自带走,沿途必引来亡命之徒争夺,血流成河。”
纯阳子在旁微微拂动拂尘,温和劝解:“顾盟主此言倒也不虚。官道戒严,强行闯关必会与官军冲突。”
老道稽首轻叹:“若能由公盟妥善共管,或许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铁胜粗声喝道:“共管?这只长匣交由公盟,钥匙在谁手里?日后上了公堂,还能能不能完完整整拿出来?”
“钥匙由武当纯阳道长与凌霄城主共同掌管,封条加盖公盟三方大印。”顾长绝神色自若,屈指在朱红木匣上轻轻叩了两下,“原件封存在此,四位少侠可以苦主与人证之身份,由公盟仪仗护送。”
顾长绝目光温和而决绝:“四位光明正大赴衡州三元楼参与天下公断,天下谁人敢阻?”
顾长绝抬手示意,亲卫随即自车队后方取来四张盖有武林盟主府朱砂火漆的通关大令,整齐排在石案边缘。铁令厚重漆黑,火漆印信鲜明,在冷冽晨风中散发着冰冷威严。四道大令在粗糙石面上排开,排成四道沉重森严的关防铁卡。
“有了这四道关防,湖南境内所有的水路关卡立刻对诸位敞开。”顾长绝言辞诚恳,目光从容,“衡山戒律堂伪造的所有通缉告示,盟主府亦会在今日正午之前发文尽数撤除。”
晨风呼啸,草亭外的战马喷吐着滚滚白雾。盟主这番处置公允周全,依足了公盟律法与长者风范。在场各派门人皆觉此举极尽担当,既免了兵戎相见,又解了关防危局。然而三十年前念庄血案在前,原件一旦离身封匣,苦主便失了唯一的凭据。草亭内外悄然寂静,众人皆在静候沈念归的抉择。
沈念归按鞘未动,双足稳稳踏定草亭湿泞砖石。冰冷干燥的乌木鞘身紧贴掌缘,鞘内暗扣紧扣着油布包裹的铁证,分量沉如山岳。满亭各派名宿屏息相视,晨风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角。沈念归脊背挺直,未曾避开顾长绝投来的探寻目光,神色平静沉澈,毫无退让之意。
顾长绝放下封条,语调平静而渊深:“原件入匣,四位便能活着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