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瘦西湖被一层惨白的水雾笼罩。
雾气从湖面上升起来,贴着岸边的垂柳和石栏缓缓流淌,把亭台楼阁泡成一团团模糊的灰影。远处的五亭桥只剩下五个黑点,像浮在水面上的五只乌龟。湖边的石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船工在码头上解缆绳,嘴里哈着白气,动作慢吞吞的,像还没从昨夜的酒劲里醒过来。
青石小巷的尽头,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立在墙根底下。碑面上刻着三个字。阴刻。笔画很深,像是用凿子一笔一笔凿进去的,每一笔的边缘都留下了粗糙的毛茬。字迹被风雨磨得发白了,但还能认出来……
棺材巷。
沈念归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到巷子里面。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两旁是灰砖高墙,墙头长着枯草,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巷子里没有灯,晨雾从巷口灌进去,把整条巷子填成一条灰白色的管道。
他的目光在巷口左侧停了一下。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枝杈在晨雾中伸展开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树干的背面,从巷口的角度看不到的那一侧,露出一小截衣角。灰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暗哨。
沈念归的目光又移到巷口右侧的屋脊上。屋脊的瓦片已经碎了一半,长着枯草。在碎瓦和枯草之间,有一个不太自然的隆起。那是人趴在上面的隆起。脊背的弧线。另一个暗哨。
两个人。一个在树后,一个在屋脊上。一高一低,把巷口的两个方向都封死了。
沈念归退了回来。
苏小棠蹲在湖边的石栏上,手里拈着一根柳枝,正在往水里戳。看到沈念归走过来,她抬起头。半边落叶面具在晨雾里映出模糊的轮廓,面具下面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等他开口。
"两个。"沈念归的声音压得很低,"巷口一左一右。树后面一个,屋脊上一个。"
苏小棠的柳枝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等人的?"
"等引路的。"沈念归说,"他们不知道钱一笔住哪一家。他们在等有人进去找钱一笔,然后跟着。"
苏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就让他们跟着。"
湖畔有一个茶摊。三张桌子,一个炉子,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汽。苏小棠在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两碗茶。沈念归坐在她对面,背对着湖面。
"我去敲门。"苏小棠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捂着碗壁取暖,"从巷头敲到巷尾,每家都敲。问有没有卖画的。我是买画的客人,从外地来,听说棺材巷住着一位老画师。敲得越多,他们越分不清哪一家是钱一笔。"
"我翻墙。"沈念归说。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翻哪面墙?"
"巷子中段有一个荒废的院子。"沈念归的目光落在巷口方向,"院墙不高,后巷通着棺材巷的背面。我从后巷绕到巷尾,找半只白鹤。"
苏小棠放下茶碗,站起来。"你先走。我等一刻钟再进去。"
沈念归没有多说。他起身离开茶摊,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废弃的民宅,屋顶塌了半边,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和烂木头。他找到了那面院墙,不高,一人半,墙头的砖已经松了。他退了两步,脚尖在碎砖上一点,双手扣住墙头,无声地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后巷比棺材巷更窄,更暗。两旁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沈念归贴着墙根往巷尾方向走,脚步极轻,呼吸压到最低。二十年的杀手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暗处移动的时候,呼吸比脚步更容易暴露。
他绕过了三个弯,穿过了两道半塌的月洞门,终于看到了棺材巷的背面。
巷尾最后一户人家的后墙上挂着一样东西。
木雕。半只白鹤。白鹤的左半边身子完好,羽毛的纹理刻得很细,漆面虽然已经剥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右半边身子断了。从脖子处齐齐截断,截面的木头已经发黑了,像一截被烧焦的骨头。
半只白鹤。
沈念归在后墙外面停下来。他贴着墙壁,把耳朵凑近墙缝。墙里面传来声音。那是咳嗽声。很沉,很重,像一个人把肺都要咳出来的那种咳嗽。咳嗽声连续响了好几下,中间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咳了很久。久到沈念归以为里面的人会背过气去。然后咳嗽声停了,接上的是喘息声。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
钱一笔还活着。
沈念归没有敲门。他原路返回,翻过后墙,回到后巷,再翻出废院的院墙,落回棺材巷外面的街道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超过三声的声响。
苏小棠在湖边等他。
她已经从棺材巷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无聊差事之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千面坊的眼睛。
"敲了十四家。"苏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三家开门的,两家骂我神经病,一家差点放狗咬我。巷子里的人脾气都不太好。"
"找到了。"沈念归说,"巷尾。半只白鹤。"
苏小棠点了点头。她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沈念归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念归注意到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藏着什么,他没看清。
"有人跟着我们。"苏小棠的声音几乎没有变化,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灰衣服,戴斗笠。从棺材巷口就跟出来了。现在在茶摊后面的柳树底下。"
沈念归没有回头。
"让他跟。"他说。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客栈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两个逛完了湖景准备回去歇脚的普通游客。沈念归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半寸。他在调整节奏,让身后的人跟起来更舒服。
回到福来客栈的时候,沈念归在上楼之前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一家茶楼,二层的窗户开着半扇。窗户后面的阴影里,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正在坐下来。
客栈的窗缝微合。运河上的灯火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沈念归站在窗边,从窗缝里看着街对面的茶楼。灰衣人已经坐稳了。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但他没有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福来客栈的正门上。
"他在盯门。"沈念归说。
苏小棠坐在椅子上,双腿盘着,手里正在用银针挑一小块烤鸡的残渣。昨夜剩的,她从包袱底翻出来的。她一边挑一边说:"那我们就不出门。"
"明天一早。"沈念归转身离开窗边,在桌对面坐下来,"你从正门出去。走得明显一点。往城东走。他一定会跟。"
苏小棠的银针停了一下。"你要翻窗。"
"翻窗。从后巷绕进棺材巷。"沈念归的声音很平,"趁他跟你的这段时间,我去见钱一笔。"
苏小棠把银针插回布卷里,抬头看着他。灯火在她脸上映出明暗分明的两半:左半边是清丽的真容,右半边是落叶面具的暗影。她看了沈念归几息,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嘴角弯着,"打仗不行,跑路不行,坑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沈念归没有接话。他把包袱里的刀拿出来,搁在桌上。刀身在灯火下反射出幽暗的冷光,刀柄上的字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窗外的更鼓敲响了。
三更。
运河上的灯火暗了一半。街对面茶楼的窗户后面,灰衣人的身影还坐在那里。斗笠下面的下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沈念归把手搁在刀柄上,闭上了眼睛。
五更的时候,破局。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