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河的暗流在午后愈发汹涌,沈念归再度从数丈深的水底破水而出时,胸口的窒息感已化作经脉间沉稳的游丝。
他双手撑住河底的鹅卵石,把头露出水面。这一次他没有大口喘气。他只吸了一口气,一口很长、很慢、很深的气。气从鼻腔进去,沿着喉咙往下走,走到丹田的位置停住了。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
苏小棠蹲在河岸上,手里的柳枝停在半空。
"半个时辰。"她说。声音里没有意外了。从清水河的一炷香到深水河的半个时辰,她已经习惯了沈念归学东西的速度。千面坊的龟息法,她师父摇光练了三年才到半个时辰。沈念归用了七天。
沈念归攀着河岸的石头爬上来,在草地上坐下。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有急着换。他闭上眼睛,把刚才在水下的感觉过了一遍:气沉丹田,意守涌泉,心跳从急到缓,从缓到几乎停了。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呼吸,不挣扎,不想。
"还差半个时辰。"他说。
苏小棠没有接话。她坐在他旁边,把柳枝搁在膝盖上,往远处看了一眼。深水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河对岸是一片荒草地,荒草地的尽头是山。山的那边。是洞庭。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苏小棠的声音忽然变了。那是另一种调子。认真的。郑重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事。
沈念归睁开眼睛。
"血榜。"苏小棠的目光从河对岸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千两赏银。血雨楼的叛徒通缉令已经散到了官道沿线的每一个茶棚、每一个客栈、每一个关卡。从扬州往南,一路上都会有人认出你。不管你易容成什么样子。"
沈念归没有说话。
"大师兄。"苏小棠继续说,"他在前面。从杏花镇到扬州,从扬州到三岔口,他一直在前面。他截杀了货郎,散播了通缉令,在枯树林设了伏兵。他比血雨楼更了解你。因为他也是千面坊的人。他知道你的路线,知道你的目标,知道你要去洞庭。"
她顿了一下。
"你有两条路可以走。"苏小棠的声音很平,"第一条。继续往南。穿过血榜的追杀,穿过大师兄的截杀,走到洞庭,潜入天牢。九死一生。"
"第二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用龟息法和易容术,隐姓埋名。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起来。血雨楼找不到你,大师兄也找不到你。你可以活下来。"
她看着沈念归的眼睛。
"念庄的门永远朝外开。"她说,"就是留给你逃的。"
沈念归看着她。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昨天读信时一样,没有变化。但他嘴角的线条绷紧了。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很重很重的决定,重到连脸上的肌肉都跟着一起用力了。
"我不逃。"
三个字。很轻。但落在深水河的水声里,重得像一块铁。
"我欠摇光一条命。"沈念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写好了的判词,"她三十年前从火海里把我抱出来,把我交给了陈不鸣。她为了我潜伏天网三十年,杀了七个人,最后自己走进了天牢。我欠她的。"
他顿了一下。
"更因为我父亲。"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山上,山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扭曲,"他走不回来了。他说他走不回来了。但他没有说为什么。我要去天牢,找到谢渊,让他告诉我。父亲到底在想什么。然后我替他走回来。"
苏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法沈念归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千面坊的人在确认某件事时才会有的笑容。很轻,很短,像一颗火星子在暗夜里闪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苏小棠的笑容收了起来,"关于谢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河水的哗哗声盖住了。
"谢渊。三十年前天下第一快剑。你父亲的至交。"苏小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查到了念庄灭门的真凶。查到了天网头上。然后他被人抓了。关进了洞庭天牢第七层。"
"二十年。"她顿了一下,"二十年里,他的眼睛被人剜了。舌头被人割了。"
沈念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看不见。说不出。"苏小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二十年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喊不出来。但他没有死。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持无归剑的人来。"苏小棠抬起头,看着沈念归的眼睛,"你父亲的剑法叫无归。谢渊认得这路剑法。他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听到剑风的声音。只要有人在他面前使一路无归剑,他就知道。沈不渡的后人来了。"
"他怎么告诉我?"沈念归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有眼睛,没有舌头。他怎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掌心。"苏小棠说,"他会用手指在你的掌心里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二十年前的真相,千面坊灭门的始末,念庄大火的幕后黑手。他什么都记得。他把这些东西全记在脑子里,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来,让他写在掌心里。"
河水在他们脚下哗哗地流。午后的日光在河面上碎成了一片金子。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沈念归站起来。
他走到河岸的边缘,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河水从他脚下流过,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一个腰间挂着两把刀的、湿漉漉的、瘦削的身影。倒影在水面上被急流拉长了又缩短了,像一个正在做决定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小棠。
"走。"他说。
苏小棠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走。河水在他们身旁奔流,水声很大,哗啦啦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沉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猩红。那是血一样的红。红得刺眼,红得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河水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流着血的河。
沈念归在河岸上停下来。他看着天边那片血红的晚霞,看着脚下暗红色的河水,看着远处山丘的轮廓在夕阳中一点一点变暗。
他的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两把刀的刀柄在他的手掌底下微微发热。
退路。
从杏花镇到扬州,从扬州到清水镇,从清水镇到三岔口,从三岔口到这里。一路上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退。可以丢下包袱,摘下刀,换一张脸,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血雨楼找不到他,大师兄也找不到他。他可以活下来。
但他不想。
他松开了刀柄。转身,往南走。河水在他脚下奔流,往南。天边的晚霞在燃烧,往南。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沉默,往南。
一切都往南。
往洞庭的方向。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