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扬州南门,官道便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旧绳,懒洋洋地趴在黄土平原上,两旁的枯草在正午的烈日下蔫头耷脑,连一丝风都没有。
三个人走在路上。沈念归在前,苏小棠居中,老柴殿后。竹竿戳地的笃笃声和靴底踩碎石的嘎吱声交替着,像一曲没有人教过的慢板。
走到城门外卖馄饨的摊子前,沈念归的脚步慢了半拍。
馄饨摊的炉子是冷的。铁锅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但摊主,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瘦小男人,还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勺子,眼睛却不在锅里。
他的眼睛在看人。看每一个从城门出来的人。看他们的脚,看他们的腰,看他们背上背的东西。
沈念归没有停。他继续走。走过馄饨摊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摊主的手上扫了一下。手指太干净了。卖馄饨的人手上应该有烫伤和油渍,这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暗哨。
走过城门大约两里地,官道上有一座石桥。桥头蹲着一个补鞋匠,面前摆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搁着锥子、麻线和几块碎皮。一个老妇人坐在他对面,把一只破了底的布鞋递给他。
沈念归走到桥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补鞋匠的木箱。箱子里的锥子太新了。锥尖没有磨损的痕迹,木柄上没有手掌长年握持留下的油光。麻线也太新了。一个真正的补鞋匠,锥子用上三年,锥尖会被磨成斜面,木柄会被手掌的汗渍浸成深褐色。这把锥子。像是昨天才从杂货铺买来的。
又一个暗哨。
老柴在后面也看到了。他的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重了半分:那是他和沈念归之间的暗号:注意了。
三个人走过石桥,继续往南。官道渐渐变窄了,两旁的枯草越来越高,从脚踝长到了膝盖。路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矮丘的轮廓,矮丘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
走到一个拐弯处的时候,沈念归停了下来。
拐弯的另一边。四个人。
黑衣。蒙面。腰后倒插着短刀。刀柄朝下。千面坊的佩刀方式。
四个人从路的两侧同时冲出来,把三个人堵在了拐弯处。四把钢刀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刀尖指向中心。
沈念归的手搁在刀柄上。
"看腿。"老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笃定的。
沈念归的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移到了他们的脚上。
第一个。左脚和右脚的步幅一样。不跛。
第二个。左脚落力均匀。不跛。
第三个。走路的时候身体不往左偏。不跛。
第四个。两脚交替的节奏平稳。不跛。
"不是他。"老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四个人。左腿都不跛。"
那是大师兄派来的人。
沈念归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握住了另一把刀的刀鞘。刀鞘从腰间抽出来。
四个人同时动了。
第一个从正面冲上来。钢刀从上往下劈。劈的是沈念归的头顶。沈念归的身体往左侧了半步。刀劈空了。他的右手腕翻了一下,刀鞘横拍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咔"的一声。手腕关节被震麻了。钢刀脱手,掉在泥地里。
第二个从右侧冲上来。刀从右往左横切。沈念归的刀鞘由下往上挑,鞘尖挑在刀身上,钢刀被挑飞了,在空中翻了两圈,"笃"的一声钉进了路边的枯树干里。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从两侧夹击。两把刀同时劈下来。沈念归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老柴和苏小棠的身后。两把刀劈空了。沈念归的刀鞘在同一瞬间从老柴的肩膀旁边伸出去,鞘尾扫在第三个人的刀身上。钢刀被扫偏了,劈进了路边的泥土里。第四个人的刀被苏小棠的银丝缠住了刀柄。银丝收紧,刀从手里脱落。
四个人。四把刀。不到三息。全部脱手。
四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三步。他们的手还在发抖。那是因为怕。沈念归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鞘,刀鞘上没有一丝血迹。从头到尾,刀没有出鞘。
"滚。"沈念归说。
四个人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官道上回荡了几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枯草丛的深处。
沈念归走到路边,蹲在第一个倒下的死士旁边。死士已经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泥地里有一个腰牌。
腰牌不大,大约两寸见方。深黑色的硬木,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铜皮。沈念归把腰牌捡起来,翻到正面。
正面阴刻着一个字。
柳。
沈念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在腰牌的右下角,有一抹极淡的刻痕。那是一个图案。一个圆形的、云纹状的图案。线条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千面坊的云纹。
老柴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腰牌背面的云纹上,看了三息。
"千面坊的暗记。"老柴的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沉重,"千面坊灭门那晚: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灯笼。灯笼上……"
他的手指在腰牌的云纹上按了一下。
"灯笼上挂着柳家的牌子。牌子背面。就是这个云纹。"
苏小棠走到他们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腰牌。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千面坊的人不会轻易变脸色。但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柳家。"苏小棠说。
沈念归把腰牌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南方。官道在前方延伸着,越远越窄,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远处的矮丘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三个人继续往南走。
日头渐渐偏西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猩红。官道两旁的枯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矮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走到矮丘前面的时候,沈念归忽然停了下来。
矮丘的后面。有影子。
不是矮丘的影子。矮丘的影子应该往东偏。夕阳在西边,影子应该落在东边。但矮丘的后面,往南的方向。有一道影子。
很长。很长很长。长到不像一个人的影子。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扭曲了的、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黑色触手。影子的头部在矮丘的边缘微微晃动,像一个正在转过头来看他们的人。
沈念归的手搁在刀柄上。
风从南面吹过来。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是另一种东西。像铁锈。像陈年的药水。像被封存了很久的、腐烂了又没有完全腐烂的东西。
那道影子在矮丘后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沈念归的眸子在夕阳的血色中骤然收紧。
矮丘后面那个人。在等他们。在等了很久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官道上停住了。远处的矮丘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只蹲伏在荒原上的巨兽。那道诡异的长影在矮丘的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风从南面吹过来。风里带着铁锈的味道。和陈年药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腐烂了又没有完全腐烂的东西的味道。
沈念归的手搁在刀柄上。两把刀的刀柄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决战在即。
此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