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狭长的回廊深处,沉重的铁靴踏水声如催命的鼓点般飞快逼近。
两名身披黑色铁叶甲的天网死士已然绕过拐角堆叠的铁料堆垛,手中泛着幽蓝毒光的淬毒短刀破开浑浊水汽,带着刺鼻的腥气,径直朝着石阶方向疾冲而来。
沈念归双足稳稳扎在石阶下方的湿滑泥地上,身形挺拔如古松。他双手平托乌木佩刀,发暗的厚重乌木鞘在胸前横平如墨线,沉声喝道:“小棠开门,后方交给我。”
“好。”
苏小棠没有半分迟疑,足尖在石阶上轻盈一点,身如灵燕般掠上石阶顶端。她两根纤细的手指自袖底翻出仅剩的透骨银针,指尖贴着生铁大门的狭窄中缝摸索而上。门缝内侧冰冷刺骨,粗大的熟铁重链在外侧交错缠绕了整整三道,最底部的锁扣深嵌在生铁门框的凹槽深处。
“是千面坊早期的暗反锁扣。”苏小棠双眸紧锁门缝,指尖银针灵巧地探入石缝深处的死角,“外侧用铁链牢牢卡住了锁舌,内里还灌了防撬的生铁细砂。必须挑开内部的三重转轮弹簧才能崩开铁链,需要时间。”
柳娘忍着右肩经络撕裂的剧痛,以左手掌心从地上抄起一截断铁条,借着石阶岩壁支撑身躯,视线极其冰冷警惕地护住苏小棠身侧的视线盲区。
此时两名天网死士已然杀至石阶跟前。
两柄淬毒短刀左右交错斩落,划出两道毒辣森寒的蓝光,直取沈念归的脖颈与肋下要害。
沈念归面容冷硬如万丈冰崖,脚步向前错出半步,掌中乌木佩刀斜斜挑起。鞘端沉重浑厚的暗劲后发先至,精准撞击在左侧死士的刀脊之上。当啷一声刺耳脆响,死士短刀被生生震得向外荡开三寸,沈念归顺势沉肩转胯,乌木鞘化挑为扫,以沉浑如山的力道重重拍击在另一名死士的面甲之上。
生铁面甲凹陷碎裂,死士惨哼倒飞,撞在后方高耸的铁料堆上,激起满地泥水与烟尘。
然而第三名天网死士自阴影深处破空杀出。他手中并无短刀,而是挥动着一柄寒光四射的精钢带刃飞抓,生铁长链呼啸盘旋,越过沈念归头顶,带着尖锐破空声直扑石阶上撬锁的苏小棠后心。
摇光眼神骤然一寒,枯瘦的身躯猛然向前扑出。
她以背部生生撞在飞抓的生铁长链之上,巨力撞击之下,飞抓偏离轨迹狠狠凿入石壁,激起一蓬耀眼的火星。摇光带着飞抓长链翻滚倒地,重重砸在满是泥水与机油的碎石滩中。
沈念归眼角余光扫见险情,反手挥鞘下压。乌木鞘裹挟着雄浑沉稳的气劲横扫而过,沉浑的内劲直接将飞抓死士的落脚处生生震碎,鞘尖反挑击飞铁链,迫使对方踉跄后撤数步。
摇光伏在泥泞之中,剧烈的冲击让她胸腔内一阵腥甜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她没有理会身上的剧痛,而是第一时间抬起颤抖的干枯双手,急促探向内襟贴身处。
原本用厚油布层层缠绕的包裹,在方才穿过狭窄泄泥暗沟与剧烈翻滚撞击中,被尖锐的生铁棱角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破口。
冰冷浑浊的泥水早已顺着破口疯狂灌入。
摇光神色骤沉,急忙掀开油布外皮查验。
她枯瘦的手指急促摸入包裹深处,以重铅熔铸的千面总堂铅封片与硬皮底账贴肉尚稳,封在蜡管内的残信也因质地坚硬幸免于难。但她掌心按到的一面普通铁牌已在撞击中严重扭曲变形,牌面字迹磨平,边缘断裂损坏。
摇光颤抖的手掌抹开泥水,感知到泥浆早已将贴身存放的珍贵纸页彻底浸透揉烂。她泛红的双眼定定凝视着第三闸水账的抄录页,残页边缘缺失破碎,字迹斑驳模糊,所幸大闸水流收支数目尚能勉强辨认。
然而当摇光的手掌抓起大师兄当年亲笔签押的交割单残件时,身躯因剧痛与震动猛烈颤抖。残片薄脆不堪,被浊水冲刷撕扯,大半墨迹彻底融散成一团漆黑的墨晕,脆弱的宣纸在她掌心粉碎糜烂,化作了一滩烂泥般的湿浆。
上面记载的三十处底层交割印鉴、伪装粮栈名录与粮铁暗账流向,尽数在掌心融散消失。这曾是钉死当年天网高层私吞官粮、构陷千面坊的最直接铁证,如今却在眼前粉碎断绝。
摇光颤抖的双手捧着那滩融烂的纸泥。她抿紧嘴唇,用指尖去拨粘住的纸角,纸泥在指下裂开,她的手停住了。
“师父,”苏小棠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一边运针挑动深层锁簧,一边回头疾呼,“上面的字……您可曾全部记下?”
摇光咬紧发灰的嘴唇,沙哑的喉音带着冷入骨髓的决然与沉痛:“记不全。当年我潜伏天网三十载,只负责暗中转运接应。这份交割单是大兄亲笔写就的暗码账目,涉及三十六处秘密分舵与数百个伪装交割点。我只知我经手的局部细则,绝非全盘备份。大兄一去,残件一毁,这些底细……彻底成了死证。”
重要的铁证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惨重损失。
摇光将残存的铅封片与水账页紧贴入怀,连同硬皮底账一并塞稳,用破碎衣襟紧紧扎牢。柳娘急步上前欲伸手搀扶,摇光轻轻摆手,自己扶着石壁踉跄站直。她用满是泥污的手掌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中没有丝毫哀怨,唯有更加冰冷沉凝的杀气:“碎了线索,也得先活着出去。开门。”
沈念归横鞘立在石阶前,双目如万年寒潭。
后方拐角处,又有三名重甲死士踏水杀至,四柄淬毒短刀结成更为严密的绞杀阵型,森冷杀意将回廊彻底笼罩。
沈念归体内真气奔涌如江河,脚步踏碎青石板,身形不退反进。沉重发暗的乌木佩刀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沉浑霸道的黑色圆弧,鞘风激荡如雷霆,借着回廊狭窄地形反向压制,震飞劈落的短刀锋刃,将扑上来的重甲死士连环震退数丈,生生在石阶前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
石阶顶端,苏小棠双眸冰冷如霜,右指真气顺着透骨银针贯注而入,连挑三重暗卡,细针在狭小铁槽中震颤嗡鸣,狠狠向下一压。
喀嚓脆响。
生铁门框深处爆出一声清脆欲裂的机括崩断巨响。
第一道锁舌滑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暗簧连环弹起。门外缠绕的数道粗大熟铁重链被内部机括反冲之力生生崩脱,沉重的铁链哗啦啦砸落在门外地面上。
“锁开了。”苏小棠沉声报信。
柳娘快步上前,以左肩侧身抵住门板借力下压,苏小棠同时合力猛推,厚重的生铁双扇门被合力推开一道两尺宽的逃生缝隙。
呼啸刺骨的夜风自门缝中狂暴灌入,带着天牢外围久违的冰凉气息。
沈念归反手撤步,乌木佩刀横扫逼退涌上来的死士刀锋,掩护着摇光与柳娘率先跨出门槛,随后与苏小棠一同翻身穿过门缝,毫不犹豫地冲出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