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油布上的水迹,在晨光初破时浸透了第一层麻纸。
柳娘低头咬紧牙关,咬肌紧绷,单手将浸湿的包裹紧紧掩在胸口。江滩上的碎石滑腻刺骨,但四人不敢有半刻喘息。沅江上的火箭虽已熄灭,对岸望楼上的巡哨快船随时会顺流搜索残骸,乱石滩绝非久留之地。
“上山。”沈念归低喝一声,横鞘开路。
四人踏着碎石乱石,果断弃了水路,钻入沅江北岸苍茫的重山之中。群山连绵,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巨浪。山风在陡峭的悬崖峭壁间刮得更紧了,晨雾像白色的裹尸布缓缓浮动,将江滩的狼藉与碎木彻底掩埋。
脚下是一条废弃多年的绝壁古栈道。栈道凌空架在刀削般的石崖腰部,脚下的木板早已被风雨剥蚀得发黑腐朽,木板表面布满了湿滑青苔。不少承重的木桩断裂脱落,露出下方万丈深渊。深渊底下,沅江的急流如同一条白线,江水翻滚着听不见声息的浊浪白沫。
沈念归走在最前,横握佩刀,每迈出一步都以内力暗暗探试脚下朽木。栈板发出酸涩呻吟,深渊下的水声隔着千丈绝壁如闷雷滚动。
苏小棠双手紧紧搀扶着摇光。山风刮得单薄破袍猎猎作响,老人的白发在风中狂舞,每挪动数步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急喘。
“师父,慢些。”苏小棠低声道。
“老身掉不下去。”摇光咬紧唇瓣,伸手抠住湿冷岩缝,目光在凌冽山风中森寒如冰。
柳娘单手扣紧精铜软鞭,眼神冷冽地盯防着栈道后方的茫茫山雾。
山壁拐过一道险峻的鹰嘴岩,前方的栈道骤然收窄。腐朽的栈板只容一人侧身通行,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崖底。头顶是倒悬的黑石,脚下是无底的深谷。
沈念归忽然止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潮湿的岩壁上。晨雾在前方崖缝间无声流转。死寂,山林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自前方的岩凹里转了出来。黑衣,黑巾,黑靴。四名天网精锐死士以逸待劳,早已在此处结阵相候。每人手中握着一柄三尺狭锋直刀,刀刃泛着淬毒的惨蓝幽光。为首的死士身材高大,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块。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喝问。为首死士脚尖在腐烂的木板上轻轻一点,长刀破空而出。刀锋割裂浓稠的晨雾,带着刺骨的死意,直取沈念归的咽喉。狭窄的栈道上无处躲闪,沈念归没有退。他迎着幽蓝的刀锋大步向前踏出,脚下的朽木发出承受重压的吱呀脆响。
狭锋直刀刺到他喉前三寸处,沈念归的左臂动了。乌木长鞘横空格出,鞘身如铁,鞘尖沉稳如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简短的弧度。
当的一声脆响,金铁激荡。
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激起一团耀眼的火星。为首死士只觉一股狂猛暗劲顺着刀身狂涌而至,死士整条右臂酸麻剧震,虎口崩裂出血,长刀险些脱手飞出。狭窄的栈板承受不住两股内家劲力的猛烈碰撞,脚下腐朽的木梁咔嚓断裂,碎木伴着落石扑簌簌滚向万丈深渊。
沈念归脚尖勾住残存的石孔稳住重心,右手掌风已然顺势拍出。刚猛浑厚的沉劲如惊雷炸响,结结实实印在为首死士的胸膛之上。
伴着一声刺耳的骨裂闷响,受力处的护心甲片寸寸崩裂。为首死士口喷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死士身躯重重撞在栈道边缘的断木上,翻滚着坠下绝壁深渊,转瞬间被茫茫白雾吞没,连惨叫声都被咆哮的江风撕得粉碎。
剩下的三名死士眼神森寒,脚踩逼仄的石缝毫无退意。一人贴地翻滚,手中狭刃直斩沈念归下盘;另外两人踏着摇晃的残梁腾空跃起,长刀带着幽蓝毒芒越过沈念归头顶,分左右两路直刺后方的摇光与苏小棠。逼仄的栈道断绝了腾挪闪避的余地,刀光如索命的毒信。
苏小棠眼神骤冷。她的防身细针虽在天牢耗尽,指缝间却扣紧了两柄精钢短刃。她侧身迎上,脚踏千面坊轻灵步法,在仅容一人侧身的木板边缘轻巧旋身。短刃自袖底无声划过两道雪亮弧线,寒光乍现,凌空扑下的死士只觉手腕剧痛,腕底经腱已被整齐割断,淬毒直刀脱手坠入深谷。
柳娘单臂立在摇光身前。她左手手腕猛力一抖,黑铁软鞭如灵蛇破风,铜节挟着刺耳呼啸,准确抽在最后一名死士的面门上。皮肉绽裂,鲜血狂飙,死士惨呼半声,被强劲的鞭力抽得重心失衡,脚步踉跄跌向外侧悬崖。
沈念归身形如电,反手横扫长鞘。沉黑的长鞘精准砸在贴地扑杀的死士肩窝,骨裂声清晰可闻。沈念归化掌连环拍出两记沉浑劲力,将失去兵刃的两人同时震翻在地。长鞘横压而下,沉重如岳的鞘尖端端正正封住最后一名活口的膻中要穴。
栈道上重新归于死寂。山风卷着浓雾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两名死士倒在腐木上,胸口塌陷,早已咽气。只剩下被长鞘点中大穴的一人,瘫软在岩壁凹槽内,口鼻淌血,阴鸷地瞪着沈念归。
苏小棠快步上前,短刃横在死士下颌:“谁派你们来的?”
那死士嘴唇微动,牙缝里瞬间渗出一缕乌黑的毒血。服毒自尽,天网的死士,从来不留活口。
柳娘单手收回软鞭,喘着粗气靠在岩壁上。她的额角满是冷汗,左肩微微颤抖:“天网的人怎么会堵在这条栈道上?这条栈道废弃了至少二十年,除了老西岸的采药人,根本没人知晓此路。”
苏小棠蹲下身子,用短刃挑开死士腰间的皮囊与衣袍,死士身上除了干粮与伤药,别无长物。
沈念归迈步走近倒在岩壁凹槽内气绝的另一名死士旁。他蹲下身,自这名死士贴身皮甲的内层暗夹中翻出一物,那是一卷用细麻绳紧紧捆扎的羊皮信纸。沈念归解开麻绳,展开羊皮。苏小棠与柳娘凑上前去,连倚靠在崖壁上的摇光,也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投来森寒的目光。
羊皮信纸底图是一幅盖有天网中枢蜘蛛暗记的沅江北岸旧地形图,画着北岸群山与水系暗道。而在底图上方,赫然留着用浓艳朱砂草草写就的几行急促墨注:鬼见愁有碎排登岸痕迹,目标四人已转入鹰嘴岩旧栈道,速于鹰嘴岩前狭径设伏截杀。
前线斥候循着岸滩残留的痕迹,已经咬住了他们转入旧栈道的行踪。伏兵正是凭着对险山地势的熟悉,抄近路提前赶到狭道结阵截杀。
路线泄露了。
沈念归按在乌木鞘上的手背,青筋猛然绷起。粗粝的掌茧擦过木纹暗裂,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腐木在四人脚下响了一声。苏小棠扶住摇光,往崖壁边挪了半步。柳娘按住迎风掀起的图角,手指停在那行朱砂字旁。沈念归将羊皮图抵在鞘身上,摊平折痕,逐字看过去。柳娘的手仍按着纸,等他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