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拂晓,晨雾漫过后山松林,潮湿的山风卷着松针的清苦气息。
沈念归立在孤冢前,乌木长鞘斜插在湿泥之中,鞘首稳稳抵着腰侧。断刀在坟头静默矗立,铁锈与残血凝固在卷曲的刃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露。
身后碎石小径上传来靴底踩碎枯枝的轻响。脚步声极轻、极冷,停在五步开外的古松之下。
沈念归并未回头。他闻得出那股气味,那是三元楼大火烧焦皮肉与桐油混杂的味道,也是塞北死营特有的硫磺杀气。
沈念忘披着一件宽大的黑布斗篷,领口磨破,肩头处还留着一道被火燎出的焦洞。他腰间左右各悬一柄玄铁短刃,短刃没有护手,牛皮缠裹的刀柄磨得粗糙起伏。
“东院暗廊里抬出来的人,送去哪了。”沈念归迎着晨雾,低声发问。
言语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存,也没有兄弟相认的慨叹,只有切切实实的追问。
沈念忘目光越过沈念归的肩头,落在那座粗石垒就的无字墓茔上。他盯着墓前那柄残刀,眼底微沉。
“运河渡口有两条乌篷旧船。”沈念忘声音干哑冷硬,“活下来的二十四名杂役与伤者,由我分出的三名随行死士连夜护送,已经顺水入了洞庭芦苇荡。顾长绝的马队搜不到他们。”
沈念归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念忘冷硬的面孔上:“三十箱黑火雷若是全炸开,衡州半条街便沉了。陈叔在东院拼了性命挡门,换来的绝非你同归于尽的疯狂。”
沈念忘下颌骨微微绷紧,齿关紧扣,目光冷森如刃。
“我没料到他会在东院。”沈念忘冷冷开口,语调不带多余情绪,“三十箱火雷是我亲手埋下的。在死营里,要杀猛虎,就得把整座山林一起点燃。若不把事情做绝,顾长绝根本不会露出破绽。”
沈念忘迈步走至孤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截冰冷的断刀刃口。粗糙的指腹擦过翻卷的精铁,刀锋割破皮肉,渗出一抹细微血线。
“但老头子死了。”沈念忘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珠,语气发沉,“我看见你抱他过通廊,给后面抬担架的人让出一条生路。”
沈念归看着弟弟染血的指尖:“当年在塞北雪夜,爹震断陈叔的腿,却收刀入鞘给他煮了碗热粥。陈叔在杏花镇守了三十年,守的是握刀人该有的活路,不是死营里的屠戮。”
沈念忘眼角肌肉微微抽动,收回沾血的手掌,在黑布斗篷上擦去血迹。
“顾长绝在三元楼没死成,他抢先赶回神京主持封武大醮。”沈念忘站直身子,迎上沈念归审视的视线,“天下各派若全被收编,当年的真相便会随同所有活人一起被埋入地底。我要去神京斩下他的头颅。”
“你进不了玄天观。”沈念归长鞘轻轻顿地,鞘尾没入泥土半寸,“陈叔留下了外围残图。顾长绝在后山布下了铁锁、火油与囚车,那是一座等各派掌门踩进去的绝地。”
沈念归跨前一步,声音凝重而沉稳:“你要报仇,我要查案。但在入京之前,有些规矩必须定下。”
沈念忘眼神微挑,手掌按在左侧短刃的刀柄上:“你教训我?”
“这是同行的底线。”沈念归言辞锋利如铁,“第一,此去神京只为救人、断其外援、取得铁证。绝不得再像衡州这般,以无辜活人作为诱敌引爆的筹码。”
沈念归盯住他的双眸:“大醮的名册上,不仅有名宿,还有各派被迫随行的孩童。你若再动用玉石俱焚的手段伤及无辜,我手中的长鞘不会容你。”
沈念忘冷笑一声,却没有出言驳斥。
“第二,天网之外的各门各派,纵然当年懦弱避祸,只要今日未曾助纣为虐,便不得肆意诛杀。”沈念归继续开口,“血仇有主,不能让滥杀毁了沉冤的昭雪。”
“第三,跟随你从塞北逃出来的部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并非死营的牲口。去留全凭自愿,若有人不愿再搏命,你不得依军法诛戮。”
三道条件在清冷的松林间回荡。
沈念忘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得他黑色的斗篷猎猎作响。他看着身前这位神色坚毅如铁的长兄,最终移开了按在短刃上的手掌。
“可以。”沈念忘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各自行事。你们去查你们的文书铁证,我去断顾长绝在神京外围的接应暗线。谁先找到机会,谁就动手。”
晨雾深处,苏小棠缓步走上山坡。
苏小棠手中托着一卷薄薄的油布,将连夜按比例誊抄的熟羊皮残图副本递向沈念忘身前。图上工整地画着落雁渠外围的暗渠走向与陈不鸣留下的三角接头暗记。
“残图只有外围。”苏小棠轻声提醒,“玄岩阁内部的石门与地牢方位全无记载,切莫轻信外围记号。”
沈念忘伸手接过图卷,指尖探入粗糙布面,快速扫过上面的墨痕。
“在塞北死营三年,我钻过的地道比你们走过的桥还多。”沈念忘将残图收入怀中,语气平淡,“天网在落雁岗设了三处鹰哨,官道上尽是拒马,我会走旧芦苇荡水路摸过去。”
沈念归看着他:“莫要孤军深入。顾长绝在北地的眼线远胜江南,稍有差池,便是死路。”
沈念忘嘴角微抿,并未回话,只是将斗篷下摆束紧。
山岗下方的杂木林中,六名身披灰布短袄的黑衣汉子牵着健马垂首肃立。马蹄皆裹着厚厚的麻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念忘转身走下石阶。行至马队前方,他停下脚步,森冷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六名属下。这些跟随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脸上皆带着刀疤与风霜。
“此去神京是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沈念忘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碎银袋子,扔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脆响,“大仇是我沈念忘一人的仇。有家小的、受了暗伤不想死的,拿了银子回塞北放羊,我不记叛逆罪。”
六名死士面面相觑。片刻后,一名年轻汉子捂着微跛的右腿向前挪动半步,低下了头。他在三元楼暗廊断后时被断梁砸裂了腿骨,伤处已然红肿发脓。
沈念忘并未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伸出左手,拍了拍那名年轻汉子的肩头:“留下吧。在别院帮着打理伤药,保住一条命。”
年轻部众单膝跪地,抱拳俯首,双手接下沉甸甸的钱袋。
苏小棠走上前,自腰间药囊取出两卷细麻布与一小盒金创药膏,递到年轻汉子手里:“骨头裂了不可多走动,敷上药用木板缚紧。”汉子低头接过,低声称谢。
沈念忘拉过一匹青骢马的缰绳,单足踏镫,身形矫健地翻身上马。其余五名死士翻身跨上马背,动作迅捷整齐,宛如一体。
晨光终于撕破浓重的山雾,落在一行人冷硬的面颊上。
沈念忘勒转马头,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伫立在孤冢旁的沈念归。长刀收束,马蹄轻迈,几道黑影迅速没入北上的荒僻山道之中。
年轻部众将碎银与药膏抱在怀中,抹去脸上的灰泥,转身走向柴房去寻捣碎的敷药。
念忘把一名部众留下照料伤者,带其余人上马。

